|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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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卡爾很少去緩和人們對大塊頭與生俱來的不信任感。他就這樣小心翼翼地過著自己的生活,從來不花時間或以任何姿態向別人顯示他並無危險。賀拉斯記得有一天看到他在玩自己的彈簧刀,先是把刀子彈出來,然後又抵著大腿外側把刀子折進去,就這樣不斷地彈出來折進去,但至於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還是威脅,是緊張的表現還是在宣示自己的勇武,賀拉斯則說不清楚。這個人似乎沒什麼朋友。沒有人敢打趣地嘲弄他,或者隨意地和他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幾乎對每個人都彬彬有禮。而且其他的人也都佩服他,因為他是個捕魚的好手,在海上作業遊刃有餘,儘管他行事有些粗暴,卻也不失從容;而且人們對他的欽佩因為他那令人不可思議的大塊頭和深思熟慮的個性而更添色彩。 不,卡爾·海因不是個和藹親切的人,但也不是一個難打交道的人。在戰爭之前,他也曾經是一個足球隊裡踢球的小夥子,像那些學校裡的小夥子一樣,他也有一大幫朋友,也穿著學校優秀運動員的隊服,也喜歡有事沒事地說笑。他曾經就是那樣,然後戰爭來了——那是一場賀拉斯也曾經歷過的戰爭。怎麼說呢?他還能和其他人說什麼呢?再也不願鬧著玩地說笑,也不能隨隨便便地張口就來,如果有人能夠讀懂他的沉默中所蘊含的黑暗,那麼,那就是黑暗,不是嗎?在卡爾·海因的內心裡埋藏著戰爭的陰影,這種陰影同樣埋藏在賀拉斯的心裡。 但是,死者。他必須把卡爾視為死者,視為一腔內臟、一堆身體零件,而不是那個不久前還帶著他的兒子來過的男人;否則他就沒辦法完成自己的工作。 賀拉斯將自己的右手掌根放在死者的胸口。左手疊在右手上,開始像搶救溺水者一樣按壓他的胸腔。死者的口腔和鼻子裡面開始冒出一些泡沫,這些泡沫的樣子有點兒像剃須膏,儘管裡面夾雜著一些從肺部擠出來的粉紅色血跡。 賀拉斯停下來查看。他俯身湊近死者的臉,仔細檢查這些泡沫。他戴著手套的手還是乾淨的,除了死者胸膛冰涼的皮膚之外什麼都還沒碰到過,所以他從器械託盤旁邊取來一個記事本和一支鉛筆,逕自記錄下這些泡沫的顏色和性狀,冒出來的泡沫不少,把死者長滿鬍鬚的下巴和髭須都蓋住了。賀拉斯知道,這是空氣、黏液和海水在呼吸系統中混合的產物,這意味著死者在落水時仍舊活著。他不是先死去,然後再被棄屍于波濤之下的。卡爾·海因落水之時還是活著的。 但是,他是像阿萊克·瓦爾德林一樣因缺氧而死的,還是因為肺部進水導致窒息而死的呢?像大多數人一樣,賀拉斯覺得自己不僅想知道事情是怎樣的,還要在腦海裡清楚地想像事情的經過;而且他也有責任去想像一個清晰的事件經過,這樣他在島縣的官方死亡記錄中就可以寫下或許將永久保存的真相,儘管這是痛苦的。卡爾·海因在黑暗中掙扎著,他使勁地屏住呼吸,海水湧進他身體內的每一處空隙,他陷入失去意識的狀態,做了最後一下抽搐,當最後一口氣從他身體裡跑掉的時候,他發出了最後一次歎息,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他的腦袋不再做任何思考——所有這些都在賀拉斯·威利的驗屍床上那具屍體上留下了,又或許沒留下,痕跡。他有責任找出真相。 有那麼一會兒,賀拉斯站在那裡,雙手互握著放在腹部,默默地做著心理鬥爭,思索著是不是應該打開死者的胸腔,在心臟和肺部尋找證據。他以這樣的姿勢站立在那兒,突然發現——他之前怎麼沒看到呢——在死者左耳後的顱骨上有一道傷口。「我咋這麼粗心。」他大聲說道。 他用一把理髮師用的大剪刀把傷口周圍的頭髮剪去,使傷口的輪廓清晰地顯露了出來。骨頭已經碎裂,並且有一塊大概四英寸的凹陷。皮已經劃開了,並且從受傷的頭皮下面露出一絲溢出的粉紅色腦漿。不知是什麼物體——一件平滑細窄、約兩英寸寬的物體造成了這道傷口,在死者的後腦上留下了這樣一個說明問題的輪廓。這正是賀拉斯在太平洋戰爭中曾數十次看到的致命印記,近身肉搏中被猛力揮舞的槍托擊中留下的傷口。受過劍道或棍棒訓練的日本步兵尤其擅長這種殺人方式。而賀拉斯記得,大多數日本人習慣用右手出擊,在左耳邊給對手致命一擊。 賀拉斯將刀片插入他的一把解剖刀中,切入死者的頭部。他按住剃刀直剖到骨骼處,然後順著頭髮一路切開,在死者的頭部劃開一道弧形,從左耳直抵右耳。他一連串的動作巧妙嫺熟,就像用鉛筆畫畫一樣在死者頭頂劃下一條流暢而優雅的弧線。這樣一來,他便可以像剝葡萄或橘子皮一樣剝下死者的臉,將死者的前額翻開,搭到鼻子上。 賀拉斯將頭顱後部的頭皮也翻開,然後將解剖刀放在水槽中,沖洗了一下手套,擦乾,然後從器械櫃中取出一把鋼鋸。 他開始鋸開死者的顱骨。二十分鐘之後,賀拉斯需要把屍體翻轉過來了,所以他不情願地穿過大廳去找阿貝爾·馬丁森。馬丁森坐在椅子裡無所事事,蹺著腿,帽子放在大腿上。 「要你來幫一下忙。」驗屍官說道。 副治安官站起身來,將帽子戴起來。「來了,」他說,「樂意效勞。」 「你待會兒就不這麼想了,」賀拉斯說道,「我在他頭頂上切了一刀。他的顱骨現在露出來了。那樣子可不好看。」 「好吧,」副治安官說道,「謝謝你告訴我。」 他們走進房間,什麼話都沒說,默默地把屍體翻轉了過來——馬丁森在一邊推,驗屍官伸出手從另一面拉,然後阿貝爾·馬丁森將頭垂在水槽上方,嘔吐了起來。當阿爾特·莫蘭進來的時候,他正用一塊手帕擦拭著嘴角。「怎麼樣了?」治安官問道。 阿貝爾用手指著卡爾·海因的屍體,作為回答。「我又吐了。」他說。 阿爾特·莫蘭看到卡爾的臉被翻了過來,臉上的皮像葡萄皮一樣被翻開,下巴上還粘著一些像剃須膏一樣的帶血的泡沫。他忍不住別過身去。 「我也一樣,」阿貝爾·馬丁森說,「一看到這個就反胃。」 「也難怪你,」治安官答道,「上帝啊,上帝啊。」 但他還是站在那裡看著,賀拉斯穿著外科手術袍,操著一把鋼鋸熟練地工作著。他看著賀拉斯將死者的顱蓋骨取下,放在死者的肩膀旁邊。 「這個叫作硬腦膜,」賀拉斯用解剖刀指點著說,「看到這層膜了嗎?就是顱骨下面這一層。這裡就是硬腦膜。」 他用兩隻手扳住死者的頭部,用了點力氣——因為脖頸部位的韌帶極其僵硬——將其轉向左邊。 「到這邊來,阿爾特。」他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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