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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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通常是在中午,日本人便開始採摘覆盆子了。 生活就這樣在聖佩佐延續著。到珍珠港突襲事件爆發的時候,已經有八百四十三名日裔在聖佩佐島上生活了,其中包括十二名友睦港中學的高中生,他們在那年春季尚未畢業。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九日的清晨,美國戰爭遷移局的十五輛大卡車載著聖佩佐島上所有的日裔美國人駛向了友睦港渡口。 他們在白人友鄰的目送下被送到一艘船上,那些人一大早爬起來站立在寒風中看著日本人從他們中間被驅走——這些人當中有些是朋友,但是,大部分,都僅僅是出於好奇;而漁民們則站在友睦港外自己的船甲板上望著這一切。像大多數島民一樣,漁民們都認為驅逐日本人是正確的舉動,他們倚靠著自己的船頭或船尾的房艙,堅信日本人被驅走一定是有其道理的:兩國之間正在交戰,而這改變了一切。 * 上午休庭的時候,被告人的妻子獨自來到被告席後面的那排位子上,請求與她的丈夫說幾句話。 「你可以站在這裡說,」阿貝爾·馬丁森說道,「宮本先生可以轉過身來面朝你,但是只能這樣了,你知道的。我無權讓他隨便走動。」 七十七天來,宮本初枝每天下午都會來到島縣監獄,等待著三點鐘和她丈夫見面。起初,她是一個人來,隔著玻璃和他說話,但是後來他讓她把孩子們也帶來。她照他的話把孩子們帶來了一兩個女兒,一個八歲,一個四歲,跟在她後面;還有一個兒子,十一個月大,被她抱在懷裡。他們的兒子學會走路的那天上午,天道正被關在監獄裡,但是那天下午,初枝就把孩子帶來了,讓他走了幾步給會見室隔離玻璃後面的父親看。然後她還把孩子舉起來,讓天道通過麥克風和他說話。「你能比我走得更遠!」他說,「再走幾步給我看,好嗎?」 如今,在法庭上,他轉身面朝初枝。「孩子們怎麼樣?」他說。 「他們需要父親。」她回答說。 「內爾斯在努力為我辯護。」天道說。 「內爾斯要走開了,」內爾斯說道,「馬丁森副治安官也應該走開。為什麼不站遠點兒呢?只要你能看著他們就行了,阿貝爾。給他們點隱私吧。」 「不行,」阿貝爾答道,「阿爾特會殺了我的。」 「阿爾特不會把你怎麼著,」內爾斯說道,「你很清楚,宮本太太不會悄悄地塞什麼傢伙給宮本先生的。退後一點兒。讓他們說會兒話。我不能這樣做,」阿貝爾說,「對不起。」 但他還是側身退後了三英尺,並且假裝沒有聽他們的談話。內爾斯則走開了。 「他們在哪兒?」天道問道。 「他們在你媽媽家,中尾太太在那兒。大家都在幫忙。」 「你看上去很好。我想你。」 「我的樣子槽透了,」初枝回答道,「你看上去就像是個東條英機手下的士兵。你最好不要坐得這樣筆挺。那些陪審員會害怕你的。」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初枝的眼睛,她也看透了他的心思。「能出牢房就好,」他說道,「從那兒出來的感覺真好。」 初枝突然想要摸摸他。她想探身將手放到他脖子上,或者用指尖碰碰他的臉。這是七十七天來他們之間第一次沒有被那塊玻璃所阻隔。七十七天來,她都只能通過麥克風的過濾器聽到他的聲音。事情發生之後,她的心就從來沒有放下過,她根本不敢想像他們的未來。晚上的時候,她把孩子們放到床上,然後便徒勞無功地想讓自己睡著。她有姐妹、表兄妹和嬸嬸,她們會在上午打電話來叫她過去吃午飯。她去了,因為她感到孤獨,需要聽到有人說話。女人們做了三明治、蛋糕,煮了茶,孩子們玩耍的時候她們就在廚房裡聊天。整個秋天就是這樣過去的,她的生活陷於停頓,就像懸在半空中一樣。 下午,初枝有時會在沙發上睡著。當她睡著的時候,其他女人們就幫著照顧她的孩子,她醒來後總是不會忘記感謝她們;要是在過去,她是絕對不會讓這樣的情況出現的,她絕對不會在拜訪人家的時候睡著而任由孩子們亂跑。 她是一個三十一歲的女人,仍然美麗優雅。她長著赤腳農民的平足,腰肢纖細,乳房小巧。她經常穿著男人的卡其褲,一件灰色的羊毛衫,踏著木屐。夏天她習慣去摘草莓,為家裡多掙一份錢。她的手在採摘季節總是沾滿草莓汁。在地裡,她戴一頂年少時不常戴的草帽,壓得很低,現在她的眼睛周圍出現了斜紋。初枝是個高個子女人——五英尺八英寸,卻能在草莓地蹲很久而不累。 最近她開始塗睫毛膏和口紅。她並不是愛虛榮,但是她知道自己正在衰老。對於三十一歲的她來說,衰老並不算什麼可怕的事情,因為這些年來她漸漸形成一種日益深化的觀念:生活中有比一直以來給她帶來無數讚美的美麗容貌更為重要的事情。年少時,她是如此美貌出眾,使得她的美麗幾乎成為公共財產。她在一九四一年的草莓節上被戴上草莓公主的花冠。十三歲時,她媽媽為她穿上一套和服,把她送到教年輕女子學習和舞和茶道的茂村太太那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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