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
|
|
▼第九章 伊什梅爾意識到自己坐在初枝丈夫被控謀殺的法庭中,他發現自己在盯著和丈夫說話的初枝看時,便努力使自己看向別處。 陪審員回來了,然後菲爾丁法官也回來了,卡爾·海因的母親站到了法庭上。儘管已經在鎮上生活了整整十年,她仍舊保留著鄉下為人妻者的樣貌:壯實、顯老、滿臉風霜。埃塔坐在證人席的椅子上動了動腰身,內衣發出拉扯和滑動的聲音——那聲音是她身上那根洛蒂·歐普斯威格商店裡買的厚實的尼龍束腹帶發出的,那是一條黑色的綁帶,是貝靈厄姆的一個醫生建議她去買的,為的是治療她因為長期在農場生活而落下的坐骨神經痛。 二十五年來,她不管颳風下雨都跟著她的丈夫老卡爾一起勞動。冬天,她嘴裡哈著白氣,腳穿一雙沾滿泥巴的靴子,身穿一件厚外套,一條圍巾嚴嚴實實地裹住頭,在她肥胖的下巴那裡打了個結。她戴著頭天夜裡剛剛織好的不分指頭的羊毛手套——那是她坐在床上伴著卡爾的鼾聲織出來的——坐在板凳上,擠著牛奶。夏天,她忙著分揀草莓,修剪匍匐枝,拔草,同時還要監視著那些每年來海因農場採摘的印第安人和日本人。 她出生于巴伐利亞英格斯塔德附近的一個奶牛場,至今還帶著那兒的口音。她在她父親開在達科他州北部海丁格附近的小麥農場遇見了她的丈夫。他們私奔到北太平洋,來到西雅圖——她還記得在餐飲車上吃早餐的情形——她在西雅圖的一個港島鑄造車間工作了兩年,又在碼頭區當了一年木材裝卸工。埃塔,一個農民的女兒,發現自己喜歡西雅圖。她在第二大道當起了縫紉女工,生產克朗代克大衣,計件領酬。他們在聖誕節的時候去了聖佩佐的草莓農場,那座農場的主人是她丈夫卡爾的父親,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卡爾十七歲的時候離開農場去闖世界。父親去世之後,他帶著埃塔回到了聖佩佐。 她試著使自己喜歡上聖佩佐。但是聖佩佐空氣潮濕,她總是咳嗽,後腰也開始困擾她。她有四個孩子,她把他們養大,使他們成為勤勞的人。但是,老大去了達林頓鋪設電纜,老二和老三去打仗了,只有老二——小卡爾——一個人回來了。老四是個女孩,和埃塔一樣,跟人私奔去了西雅圖。 草莓開始令埃塔感到厭倦,煩惱——她甚至不喜歡吃它們。她的丈夫是個酷愛水果的人,但是埃塔對之毫無感情。對他而言,草莓是一個神聖的謎,它是糖做的珍珠,是深紅的美玉,是甜美的寶珠,是多汁的紅寶石。他知道它們的秘密、生長習性,熟悉它們在陽光下每一天的反應。他說,地壟間的岩石會吸收熱量,使得他的草莓在夜裡保持更高的溫度。但是,埃塔對這一類事情毫無興趣。她把雞蛋給他送去,然後就去穀倉擠牛奶。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飼料扔給火雞和普通的小雞。她擦洗物品室裡沾滿泥土的地面。她給豬的食槽倒上豬食,然後到採摘工人的棚屋裡去看看他們是不是偷了罐頭來吃。 卡爾在一九四四年十月一個清朗的夜裡發心臟病死了。她在廁所裡發現了他,頭栽在牆上,褲子褪到腳踝處。小卡爾在外面打仗,埃塔趁這個機會把農場賣給了奧萊·喬金森。奧萊得到了中央穀中間的六十五英畝草莓地。這筆錢也足夠埃塔把日子過下去,只要她稍微有些經濟頭腦。幸運的是,這種頭腦是她與生俱來的:這種精打細算給她帶來的深層的快樂不亞於卡爾從種植草莓中所獲得的樂趣。 公訴人阿爾文·胡克斯在埃塔面前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身手矯健,他對她的財務狀況興趣濃厚。他用右手的手掌托著左邊的手肘,一個大拇指撐著下巴,在她面前踱來踱去。是的,她說,她還保留著農場的賬簿。農場從來都沒有賺到過大筆的錢,但是三十英畝的草莓地還是支撐了他們二十五年來的生活——情況有好有壞,她補充道:這取決於罐頭廠給的錢是多是少。他們在一九二九年還清了所有的債務,但是之後就爆發了大蕭條。草莓跌價了;拖拉機的連杆軸承壞了,要到安納柯蒂斯去買一個新的;日照也並不是每年都好。有一年春天,夜裡一場寒霜把所有的草莓都凍死了,還有一年地裡總是積水,從來就沒乾爽過,長得低的草莓果子都爛掉了。 有一年草莓生了霉菌病,還有一年沫蟬多得不得了。最不幸的是,卡爾在一九三六年的時候摔斷了腿,只好拄著自己家裡做的拐杖在地裡蹦來蹦去。後來,他把五英畝的地種上了覆盆子,把錢都投入到了這項試驗中——用鐵絲和香杉樹做柱子,請人來建棚架——但是一直都不順利,直到最終他們搞明白如何挑選莖苗和如何整枝才能掛果之後才好些。還有一次,他嘗試了一個新的品種——雷尼爾山草莓——但是也沒有成功,因為他施了太多的氮肥,植株長得綠油油的,又高又茂盛,但結出來的果實又小又硬,收穫寥寥。 是的,她說,她很早以前就認識被告宮本天道。那是在二十多年前,被告一家人——被告、他的兩個兄弟、兩個姐妹,他的父母——來給他們家採摘草莓,她很清楚地記得他們。他們幹活很賣力,不太和別人打交道。他們拿著滿滿的簍子過來,她記下他們的成果,付給他們錢。他們起初住在一個採摘者的小棚屋裡:她能夠聞到他們燒河鱸的味道。 有時候,她看見他們晚上坐在楓樹下面,用金屬盤子吃著米飯和魚。他們在一片野地裡的兩棵小樹中間拉了一根繩子,用來晾曬衣服,野地裡長滿了山柳菊和蒲公英。他們沒有代步的車子,她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出門的。一大清早,他們的兩三個小孩便帶著釣絲去中央灣,在碼頭上釣魚,或者遊到礁石上去碰運氣,看能否釣到鱈魚。她看到他們早上七點鐘走在回家的路上,手裡拿著一串串的魚,或者拿著蘑菇,或蕨須、石房蛤,運氣好的時候還會抓到溯流而上產卵的鮭魚。他們赤著腳走路;低著頭。一個個都帶著草編的采草莓時戴的帽子。 是的,她清楚地記得他們。她怎麼可能忘記這些人呢?她坐在證人席上,盯著宮本,眼裡含著淚水。 菲爾丁法官看到她情緒難以自抑,便叫了休庭。埃塔跟著艾德·索姆斯走進了休息室,默默地坐在那裡,回憶著往事。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