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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第十五章

  星期一早上七點,一輛軍用卡車將富士子和她五個女兒帶到友睦港渡輪碼頭。那裡的士兵給了她們一些標簽貼在手提箱和大衣上。她們頂著嚴寒在包袱邊等著,那些白人鄰居站在那裡,看著她們被士兵趕到碼頭。富士子看見尤思·塞弗倫森也在其中,雙手抓著前面的欄杆靠在上面;今田一家經過時,她朝她們揮手。從西雅圖搬來的尤思十年來都在富士子那裡買草莓,但言談之間總仿佛她是個農婦,其角色不過是讓尤思從城裡來的朋友感受一下島上生活的異域風情。她的友善總有些紆尊降貴的味道,每次買草莓的時候總帶點施捨味道地多給一些錢。所以今天早上,儘管尤思·塞弗倫森友好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富士子卻沒有看她或是和她打招呼——她只是目光低垂,盯著地面。

  九點,她們排隊登上了克洛肯號,白人從高處山上驚訝地看著他們,田中戈登八歲的女兒在碼頭上摔了一跤,哭了起來。很快其他人也哭起來了,山上傳來安東尼奧·丹格倫的聲音,這個菲律賓裔的小夥子兩個月前剛娶了北野伊利諾為妻。「伊利諾!」他大聲喊道,待她抬頭看時於,他拋了一束紅玫瑰下來,花束隨風向水面飄下,落在碼頭木樁下的水波間。

  火車將她們從安納柯蒂斯帶到一個臨時宿營地——樸雅勒普集貿市場的馬棚。她們在馬棚裡臨時安頓,睡在帆布行軍床上;晚上九點之後她們不得離開馬棚,十點被勒令熄燈,每家只有一個光禿禿的燈泡。馬棚裡的寒冷直透進她們的骨頭裡,夜裡下雨屋頂漏水,她們又起來挪床。第二天早上,六點,她們踩著泥漿去臨時宿營地食堂,吃了些罐裝無花果和用餡餅盤烤的白麵包,喝了點錫杯裝的咖啡。富士子忍受著這一切,保持著自己的尊嚴,儘管在其他女人面前故作輕鬆,但她內心感覺自己已瀕臨崩潰。肚子疼時扭曲的臉令她深感羞辱。她垂著頭坐在馬桶上,羞愧於自己的身體製造出來的聲音。公用廁所的屋頂也漏著雨。

  三天后,她們上了另一列火車,開始慢吞吞地朝加利福尼亞行進。夜裡,在車廂來回巡邏的軍警讓她們拉下窗簾,她們歪在座位上度過了黢黑的幾個小時,努力克制著自己不要抱怨。火車走走停停,搖晃得她們無法入睡,廁所門口總是排著長隊。在朴雅勒普臨時宿營地吃的東西讓很多人集體拉肚子,包括富士子。她坐在位置上,腹內灼燒著,腦袋輕飄飄的,仿佛腦子已經不在腦殼裡了,一滴冷汗掛在她的前額。她竭力忍著這種不適,沒有對女兒們提及。

  她不想讓她們知道她內心也受著煎熬,需要找個地方舒舒服服地躺著,好好睡上一覺。因為在她剛想睡的時候,幾隻綠頭蒼蠅總在她耳邊嚶嚶嗡嗡地飛來飛去,還有高見家的嬰兒的哭聲,那孩子才三個星期大,發著燒。嬰兒的哭聲啃噬著她的神經,她用手指堵住耳朵,但似乎無濟於事。隨著睡意漸漸逃走,她對小孩和高見一家的同情也開始溜走,她心裡開始暗暗希望那小孩死掉算了,那樣耳邊就安靜了。但同時她又恨自己這麼想,壓制這種想法的同時,她的怒氣也在增長,恨不能將那小孩從窗戶扔出去,那樣大家也許就清淨了。過了很長時間,正在她覺得再也忍受不下去的時候,那個嬰兒停止了像嚴厲刑罰一樣的尖利哭喊,富士子讓自己平靜下來,閉上眼睛,帶著極大的寬慰準備睡覺,就在那時,高見家的小孩又哭了起來,尖銳的哭聲折磨著人們的神經。

  火車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寂靜沙漠的中心,一個叫作莫哈維①的地方停了下來。早上八點半,她們被趕上一輛輛的汽車,汽車帶著她們沿灰撲撲的道路向北走了四個小時,到了一個叫作曼紮納的地方。富士子閉上眼睛,試圖將拍打在車身上的沙塵暴想像成故鄉的雨。她迷迷糊糊地打著盹,醒來時便看見纏著倒鉤的鐵絲網和一排排因塵土彌漫而顯得模糊的暗色營房。十二點半,她的手錶顯示;她們剛好趕上排隊領午飯她們背對著風,站在那裡用軍用餐具吃飯。花生黃油、白麵包、罐裝無花果和豇豆;在所有的食物裡她都能嘗出灰土的味道。

  ﹛① 莫哈維沙漠。﹜

  第一天下午,她們排隊領了止瀉藥。塵土飛揚,她們待在行李旁等著,然後又排隊領晚飯。傍晚的時候,今田一家被分到十一區的四號營房,分到了一間十六乘二十英尺的房間,房間裡僅有的物件是一個光禿禿的電燈泡、一台小小的科爾曼油汀、六張CCC①軍用小床、六張草席和十二條軍用毯。富士子坐在一張小床的邊上,營地的食物和那份止瀉藥在她胃裡翻騰,令她痙攣。她穿著大衣,抱著自己,她的女兒們拍平草席裡的麥稈,點起了油汀。

  ﹛① 行軍床的一種牌子。﹜

  雖然有油汀,可她一件衣服也沒脫地躺在毯子下還是凍得直發抖。到半夜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和三個同樣感到痛苦的女兒一起,磕磕絆絆地在黑漆漆的沙漠裡朝營地的公用廁所走去。令她們驚訝不已的是,那裡竟然半夜時分都排著長隊,五十幾個甚至更多的女人和孩子們穿著厚重的外套,在寒風中繃緊後背。隊伍裡一名婦女吐得厲害,是她們中午都吃了的罐裝無花果的氣味。那名婦女用日語向大家道歉,就在這時隊伍裡的另一個人也吐了,此後她們就都重新陷入了沉默。

  進到廁所,她們發現地上都是排泄物,濕濕的,到處都是擦過的衛生紙。十二個廁位——背對背地排列著——全都滿到快溢出來了。但女人們還是照樣用,在半暗中蹲在上面,一排陌生人捂著鼻子看著。輪到富士子的時候,她低著頭,手揉搓著肚子,使勁將直腸裡的東西都排空。旁邊有個水池可以洗手,但沒有肥皂。

  夜裡,塵土和黃沙從牆壁和地板的節孔中吹了進來。到早上的時候,她們的毯子上已經覆了一層沙土。富士子的枕頭上枕著的地方是白色的,但周圍沒枕著的地方已經積了一層黃色的顆粒。她感覺自己臉上、頭髮裡和嘴巴裡面也都是沙土。夜裡很冷,相鄰的房間裡有個嬰兒尖聲啼哭,兩個房間相隔只有一塊四分之一英寸厚的松木牆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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