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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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信折好,在裝進信封之前,先給初枝看了一下。那姑娘左手撐著左腮,細細地看了兩遍。看完之後,她緊攥著它放在膝頭,目光空洞地看著她母親。她臉上的表情奇怪地看不出任何情緒;那樣子仿佛一個內心疲憊已極的人,疲憊到已經失去了感覺。富士子明白,在離開聖佩佐島以來的三個星期裡,她長大了。她的女兒突然間長大了,長成了一個女人,一個內心疲憊的女人。她女兒突然變得堅強了。 「這封信你沒必要寄出去,」她對富士子說道,「我已經不打算再給他寫信了。在來這兒的路上,在火車上,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伊什梅爾·錢伯斯,以及我是否應該給他寫信。我是否還愛他。」 「愛,」富士子打斷她,「你還不懂得愛。你——」 「我十八歲了,」初枝答道,「夠大了。不要再把我當作小女孩。你必須明白:我已經長大了。」 富士子小心地取下眼鏡,習慣性地擦了擦眼睛。「在火車上。」她說道,「那你的結論呢?」 「開始什麼結論也沒有,」初枝說道,「我想不出個頭緒。腦子坐事情太多了,媽媽。而且我難過得沒法思考。」 「那現在呢?」富士子說道,「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我和他已經結束了。」初枝說道,「我們從小就在一起,我們在海灘上玩,後來慢慢產生了更深厚的感情。但他不是適合我的丈夫,媽媽。我一直都知道。無論何時我們在一起,總仿佛有什麼地方不對。我一直都知道,打心底裡知道,那是錯誤的,我心裡有這種感覺——感覺我既愛他,同時又不能愛他——我一直都很困惑,這種困惑從剛開始的時候就存在,每一天都存在。他是個好人,媽媽,你瞭解他的家庭,他真的是個好人。但這並不重要,是不是?我想告訴他一切都結束了,媽媽,但是我那時就要離開了……一切都那麼迷茫,我沒法把話說出來,而且,我並不真的清楚我的感覺。我很疑惑。有太多事情要考慮了。我需要將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 「那麼,現在想清楚了嗎,初枝?一切都清楚了嗎?」 女孩沉默了片刻。她用手捋了一下頭髮,任由髮絲從指間落下,然後換另一隻手。「清楚了。」她說道,「我必須告訴他。我必須結束那一切。」 富士子從女兒膝頭拿起信,從中間將它一撕兩半。「信你自己寫吧,」她用日語說道,「告訴他所有的真相。讓這一切成為過去。告訴他實情,然後過你的日子。忘了那個白人男孩。」 早上,壽美子被叮囑千萬不要將這段插曲洩露出去。她向母親保證一定不說出去。富士子拿著初枝的信到了郵局,買好了郵票。她舔了舔信封封口,親自將信封上,然後,出於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純粹是一種隨性的想法——她將郵票倒貼在信封上,然後將信投入了郵筒。 * 宮本天道送五斗櫃來的時候,富士子請他喝杯茶再走,而他一坐就坐了兩個多小時;第二天晚上送飯桌來的時候也是;第三天晚上送椅子來時又是。到了第四天晚上,他來到她們門前,帽子捏在手裡,問初枝是否願意和他一起趁著星光去外面走走。這一次,初枝拒絕了,此後的三個星期都沒再和他說話,不過,她也知道他文雅、英俊,是草莓農夫家的好小夥,畢竟,她不能這麼為伊什梅爾·錢伯斯傷心一輩子。 幾個月後,當伊什梅爾化為她心中永遠的痛,漸漸被埋藏在生活瑣事之下時,她在食堂和宮本天道說話了,並坐在他旁邊吃午飯。她欣賞他用餐時無可挑剔的儀態和他那親切和煦的微笑。他溫柔地和她說話,問及她的夢想,當她說她想在島上擁有一個草莓農場時,他說他也有一模一樣的夢想,並告訴她他家的七英畝地很快將轉入他的名下。等戰爭結束了,他打算回到聖佩佐島的家中種草莓。 當她第一次親吻他的時候,她感覺到悲傷的利爪比以往更緊地攫住了她,他的嘴唇和伊什梅爾的是那麼不一樣。他身上散發著泥土的味道,他身體的力量遠勝於她。她發現她在他雙臂的擁抱中動彈不得,不由得氣喘吁吁地掙扎。「你要溫柔一些。」她輕輕地說道。「我儘量。」天道答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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