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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第二十二章

  「時間剛剛好,」島縣審判室的燈滅的時寸候,內爾斯·古德莫德森說道,「我沒有其他問題要問海因太太了,法官大人。她可以下去了。」

  四扇高大的窗戶上凝結著暖氣片上散發出來的水汽,雪天灰暗的天光從中投射進審判室,代替頭頂的燈光,意味不明地照在旁聽席上的市民們中間,而市民們坐在那裡面面相覷或者看著天花板。

  「很好,」菲爾丁法官答道,「一件一件事情來。肅靜。肅靜。我們還是要有條不紊地進行,不管有電沒電。胡克斯先生,你還有問題嗎?」

  阿爾文·胡克斯站起來,告訴法庭公訴人沒有別的問題了。「事實上,」他看了內爾斯一眼說道,「這停電的時間把握得比我的被告辯護律師同事還好。海因太太是我方的最後一位證人。電力供應休息了,我們也該休息一下了。」

  陪審團中有幾位笑了起來。「休息,」盧·菲爾丁重複道,「很好。好吧。我正想著要休庭呢。我們會聽電力公司的報告,瞭解那裡的情況的。同時,我想請胡克斯和古德莫德森兩位先生來一下我的辦公室。」

  法官拿起小木槌,無精打采地朝胡桃木托板上打了一下。「去吃午飯吧,」他建議道,「如果我們還開庭的話,將會在一點整的時候——下午一點整,以我的表為准,它現在是——」他看了一下下手錶,「十一點五十三分。大樓裡的電子鐘有時候是不准的。別管它們。」

  艾德·索姆斯為他打開門,菲爾丁法官走出了審判室。旁聽席上的市民也魚貫而出。記者們各自收起筆記簿。索姆斯跟在法官後面去給他點蠟燭,他知道辦公桌的抽屜裡藏有一對。菲爾丁法官會需要它們的。

  他的辦公室裡很暗,比黃昏的時候還暗,只有窗戶裡透進來的一些晦暗的天光。艾德剛點亮蠟燭,內爾斯·古德莫德森和阿爾文·胡克斯就來了,他們在菲爾丁法官的辦公桌前坐下。蠟燭放在他們之間,使他們看上去像是在準備降神會——法官穿著絲袍,內爾斯打著領結頗有戲劇效果,阿爾文·胡克斯優雅地蹺著二郎腿。艾德退至門邊,詢問法官還有沒有什麼吩咐。如果沒有,他就要去看看陪審團那邊了。

  「哦,對了,」菲爾丁法官答道,「去鍋爐房查看一下,好嗎?看看它還能不能繼續供暖。然後給電力公司打個電話,要他們報告一下情況。還有,讓我想想看,儘量多找些蠟燭來。」然後他轉向坐在他面前的兩位律師。「我有什麼遺漏的嗎?」他問。

  「飯店,」阿爾文·胡克斯答道,「最好也問問他們的鍋爐房,要不然陪審團的人可受不了了。他們昨晚就沒睡好,現在停電了,情況可能會更糟。」

  「好的,」艾德·索姆斯說道,「我去看看。」

  「很好,艾德。」法官回答道。然後又說,「你想得真細緻,阿爾文。」

  「我是個細緻的人。」阿爾文·胡克斯答道。

  索姆斯神情嚴肅地退了出去。審判室裡空蕩蕩的,只剩下伊什梅爾·錢伯斯一個人,他坐在旁聽席上,臉上一副願意永遠等下去的神情。伊林諾·竇可思招呼那些陪審團的人了,他們正在前廳穿外套。「法官在休庭期間有事商談,」艾德告訴伊什梅爾·錢伯斯,「你不用等了,他沒有時間接受你的採訪的。下午一點我們會宣判的。」

  這個記者站起來,將筆記簿塞進衣袋。「我不是在等他,」他輕輕地答道,「我只是在想事情。」

  「那你得到別處去想,」艾德說道,「我要鎖上審判室的門了。」

  「好的,」伊什梅爾說道,「很抱歉。」

  但他離開的動作緩慢,若有所思的樣子。艾德·索姆斯不耐煩地看著他。一個怪胎,他心裡想。「還不如他父親的一半呢。這也許和缺了一條胳膊有關吧。」艾德想起伊什梅爾的父親,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和亞瑟以前關係挺好的,但這孩子卻不是你能和他聊得起來的人。

  *

  伊什梅爾縮著肩膀、豎起大衣領子,冒著風雪艱難地朝辦公室走去,用別針別著的那只大衣袖子在風中搖擺。風從海上吹來,吹向小島的西北方向,低吼著卷過靠山街。伊什梅爾只能低著頭走,因為他一抬頭,風雪就會像針一樣刺痛他的眼睛。不過,他還是能看到友睦港哪兒都沒有燈光,整個島都停電了。靠山街上棄置著四輛轎車,角度各異,希爾街和艾瑞克森街的交接處附近,一輛車撞在另一輛停在那裡的小型卡車上,將駕駛員那邊的後座都撞癟了。

  伊什梅爾推開辦公室的門,然後用肩膀關上它。不等脫下外套、取下帶著雪花的帽子,他就拿起電話打給他母親;她一個人住在離鎮上上五英里遠的地方,下這麼大的雪,他想問問她怎麼樣,看看小島南部是不是也和友睦港的情況一樣糟糕。如果她生上火——在儲藏室的門口掛上簾子——廚房裡做飯用的爐子應該足以讓她暖和。

  但是電話用不了了,他耳邊只有空洞洞的忙音。他的打字機也一樣,用不了了,他這會兒才逐漸回過神來。電取暖器用不了,辦公室裡很快就變得冷起來了,他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坐了一會兒,出神地看著窗前飄落的雪花。剩下的那截胳膊痛了起來,或者確切地說,是好像那條胳膊又在那裡了,只是近乎麻木。他的大腦顯然還沒有完全明白——或者說還不相信——那條胳膊已經沒有了。戰爭剛結束的時候,那條失去的胳膊讓他承受了很大的痛楚。西雅圖的一位醫生曾經建議他做手臂神經切除術——讓它沒有感覺——但伊什梅爾拒絕了。只要胳膊有感覺,不管是痛還是別的什麼,他只要能感覺得到它。他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現在,他手伸進外套裡,手掌捂著剩下的那一截胳膊,想著停電了他應該要做些什麼。首先,他得去看看他母親:得去湯姆·托格森的店裡用他的無線電設備插播一個電報給安納柯蒂斯,讓那裡的人印他的報紙。他還想同內爾斯·古德莫德森和阿爾文·胡克斯談談。還想去看看安納柯蒂斯渡口是否還在營運,看看電力公司對於什麼時候能修好線路能否給出個時間。最好能找到線路出問題的地方,出去拍幾張照片。最好還能去一趟海岸觀測站,弄一份完整的暴風雪情況報告,關於風速、浪高和降雪量,等等。或許他還應該從鎮上給他母親帶些食物過去,還有煤油。棚裡有一個煤油取暖器,她可以拿到臥室裡取暖,但得換一個新的燈芯。他最好在菲斯克五金店停一下。

  伊什梅爾將相機往脖子上一掛,出門到靠山街上拍照去了。即便天氣晴好,對他這樣一個只有一條胳膊的人來說,要像他那樣穩定相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是一架大個兒的盒式相機,掛在他脖子上重得像塊石頭,他一點兒也不喜歡它。如果有選擇的話,他會將它固定在三腳架上:沒有選擇的時候,他只能將它放在斷臂的肩膀上,偏過頭看著鏡頭,盡可能地拍出好照片。這姿勢讓他很尷尬。整個身子都得扭著,耳朵旁邊擱著一個相機,他覺得自己就像個馬戲團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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