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九六


  吃過晚飯,他點著油汀,將它放進母親的臥室。他父母那架落地大擺鐘超級耐用,這麼多年了,還在嘀嗒嘀嗒地走。此刻看著它,他不由想起以前星期六的早晨,在它響亮的嘀嗒聲中,父親在被窩裡讀書給他聽的時光。他們一起讀《艾凡赫》,然後是《大衛·科波菲爾》。現在,借著手電筒的光,他看見母親睡在鴨絨被子裡,那被子已經開始泛黃。他驚訝地發現不久前還放在父親舊書房裡的RCA老式唱片機擺在她床邊。她一向愛聽一九四七年維也納交響樂團演奏的莫紮特的《C大調第41號交響曲》。見它放在轉盤上,伊什梅爾腦海中浮現出她坐在床上,旁邊放著一杯荼,聽著那憂傷曲調的情景,浮現出她夜裡九點聽莫紮特的情景。

  他打開水槽和浴缸的水龍頭,又出去查看她的雞。一共十二隻,都是羅德島的紅毛品種,在他父親生前砌的雞舍裡縮成一團。伊什梅爾用手電照了照它們,然後伸手進去撿起手邊一枚暴露在寒冷中被冷落的雞蛋。雞蛋摸起來很硬,他想裡面的胚胎也許已經凍僵了。他將它握在手心暖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將它滾到雞的身邊。它們驚恐地亂擠了一陣。

  他回到屋裡,依然穿著大衣戴著帽子穿過寒冷的房間。呼出來的氣凝成霧,消失在黑暗中。伊什梅爾將手放在樓梯的扶手柱上,隨即移開,手電朝上照去。淡淡的月光從樓梯豎著的擋板縫隙中透出來,他看見欄杆都失去了光澤。樓上是他孩提時代睡的房間,現在被他母親改作了縫紉、熨燙和放衣服的地方。伊什梅爾走上樓,坐在自己以前的床上,試著回憶以前的事。他記起冬天裡的某一天,天氣晴好,楓樹的葉子都掉光了,從閣樓的窗戶望出去,能看見樹的那一邊和西南方向碧綠的海水。

  他收集了大批徽章和三角旗,在一個大陶罐裡存了一千個便士,還有個魚缸,角落裡掛著一個老爺車模型。衣櫃的角落裡放著他的水下護目鏡,頂上放著他的棒球手套。有的晚上,月光從閣樓的窗戶照進來,房間裡的一切都沐浴在清輝中,影子讓他睡不著。他有時坐在那裡聽蟋蟀和青蛙叫,有時聽放在床頭的收音機。大多數時候,他都是聽棒球比賽——太平洋沿岸聯盟西雅圖雨山隊——他現在都還記得裡奧·拉森在喧囂的賽場上幾乎被淹沒的聲音:「懷特跑一壘,他開始做準備了,他準備破紀錄,他絕對會把基特爾森逼瘋的……司千集在試切球後已經在本壘就位了……哇喔,他用腳尖在地上弄出洞了,聽聽希克斯體育場的歡呼聲,他是最受喜愛的選手,是不是?哦,你今晚真該在現場。基特爾森到投球位了……好樣的!在球飛出的瞬間,懷特已經安全站到了二壘的位置上了。懷特安全到達!他偷取了二壘!懷特成功觸到二壘了!」

  他父親也喜歡棒球。伊什梅爾和他一起坐在客廳裡的本迪克斯收音機旁,雖然那比賽可能遠在西雅圖、波特蘭或者薩克拉曼多,但裡奧·拉森的解說緊張萬分,他們聽得入迷。收音機裡的聲音時緊時緩,抑揚頓挫——那聲音一會兒低沉如固執大叔講述高爾夫遊戲之秘密;一會兒緊湊如繞口令;一會兒高亢——那意味著有人打出了雙殺。聽得高興的時候,亞瑟會激動得直拍椅子扶手;裁判失誤或者有隊員不小心陷球隊于險境時,他會感到遺憾。比賽暫停時他會伸伸腿,手掌撫摸著膝蓋,盯著收音機,仿佛它會和他說話似的。最後他會耷拉著腦袋眯一會兒,直到裡奧·拉森的聲音再次因為比賽而變得高亢起來。弗瑞迪·穆勒打了個雙殺。

  伊什梅爾記得父親迷糊打盹兒的情景,檯燈柔和的燈光只照在他和收音機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開的雜誌——《哈潑斯》或者《科學農業》。比賽打到後面幾局的時候,整個房子在柔和安靜的陰影中陷入睡意蒙朧的狀態。大衣掛在門廳磨得發亮的銅鉤上,他父親的書按照大小,整齊地擺放在兩個有玻璃隔板的拱形橡木書架上。每當比賽有重大進展——全壘打、盜壘、雙殺、打點——他父親都會醒來一下,眨幾下眼睛,然後習慣性地將手放在雜誌上的眼鏡上。他灰白的卷髮貼在頭皮上,下巴微微向上翹著,耳朵和鼻孔中也分別探岀幾根略帶灰白的毛髮,當然眉毛處更加濃密。等比賽結束,他會關上收音機,將眼鏡小心翼翼地戴到耳朵上。那是一副老式的圓框眼鏡,戴上之後他的形象大不一樣,仿佛一個常在戶外活動的人突然變成了儒雅的學者。他會拿起雜誌看起來,仿佛那場比賽從未發生過。

  伊什梅爾的父親是在西雅圖的退伍軍人醫院逝世的,死於胰腺癌和肝癌,在他彌留之際伊什梅爾不在旁邊。島上一百七十人參加了在聖佩佐公墓舉行的亞瑟的葬禮,那是六月一個溫暖晴朗的日子。伊什梅爾記得永石雅人在葬禮後代表日裔美國居民聯盟和日本社區中心前去致哀。「我想說的是,」永石雅人說道,「聖佩佐島上所有日裔居民對你父親的逝世感到很難過。他是個值得尊敬的新聞工作者、好鄰居,一個有正義感、有同情心的好人,他是我們和所有人的朋友。」永石雅人拉著伊什梅爾的手緊緊地握著。他身形碩大,方臉,禿頭,眼睛在眼鏡後面頻繁地眨著。「我們知道你會追隨你父親的腳步的,」永石先生激動地說道,「我們相信你會繼承他的遺志。此刻,我們像你一樣感到難過,我們向你父親致敬,也請你節哀。」

  伊什梅爾打開櫥櫃門,看著裡面堆放著的各種盒子。他有八年多沒有看自己收在這些盒子裡的東西了。對於裡面的那些東西——書、箭頭、高中時代的作文、他收集的三角旗、儲錢罐、徽章、海玻璃和沙灘上的石頭,他都不再感興趣了;它們是過去的東西了。不過,他心裡還是想著將初枝在集中營寫給自己的那封信翻出來,這麼多年了,他有種再讀一遍的衝動。自從在暴風雪中停車載她之後,他就在傻乎乎地放縱自己。想到她,他就感到有點隱約的快樂。

  信還在原處,躺在一個盒子裡,夾在一本關於開船技術的書裡,那書是他十三歲生日時收到的禮物。信封上的回信地址是山下肯尼的,郵票不知為何是倒著貼的。時間久了,信封變得脆脆的,摸起來乾燥冰冷。伊什梅爾將手電筒夾在腋下,手指夾著信封坐回床邊。裡面的信是用宣紙寫的,過了這麼多年,紙壞得很快,他小心地拿在手裡,移到手電筒的光線下,她娟秀的字跡出現在他眼前。

  *

  親愛的伊什梅爾:

  這些話真的很難說出口——我想不出有什麼事比給你寫這封信更令我痛苦。我在五百里之外,一切在我看來都與我們最後一次在聖佩佐島見面的時候不一樣了。這遙遠的距離讓我能夠將一切都認真考慮,而下面就是我考慮之後得出的結論。

  我不愛你,伊什梅爾。我只能想到以這種方式坦白告訴你。從一開始,在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就感覺有些事情是錯的。每次我們在一起我都知道。這種感覺一直在我心裡。我愛你,同時又不愛你,我感到煩惱和困惑。現在,一切我都清楚了,我想我必須告訴你真相。我們最後一次在香杉樹洞裡見面時,我感覺到你的身體衝撞著我的身體,我就確切地知道一切都錯了。我知道我們不可能在一起,而且很快我將不得不告訴你。現在,通過這封信,我告訴你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寫信。我再也不是你的了。

  我希望你一切都好,伊什梅爾。你是有志男兒,是謙謙君子我知道你必將大有作為,但是現在我卻必須和你說再見。我要繼續我的生活,為它努力,我希望你也如此。

  今田初枝 誠致

  *

  他又讀了第二遍、第三遍,然後擰滅了手電筒。他陷入了沉思,她在他進入的那一刻明白了那一點,他的性器的侵入讓她知道了一個她通過其他方式無法獲悉的事實。伊什梅爾閉上眼睛,回想著在香杉樹洞裡在她體內移動的那一刻,他沒能知道那會是怎樣愉悅的感覺。他沒法知道留在裡面會是什麼感覺,他能感覺到的只有她的炙熱,他還沉浸在驚訝之中,她就突然退出了。他都還沒到高潮,他在裡面一共還不到三秒鐘,而在那三秒鐘裡——如果她信裡說的是真的——她發現她不再愛他了,而他卻是更愛她了。這不是最奇怪的事嗎?他進入了她的身體,卻給了她一個機會明白了那樣一個事實?他還想再進入她的身體,想她求他再進去一次,可是第二天,她卻離開了。

  在西雅圖的那些年裡,他和三個不同的女人上過床,其中兩個他曾短暫地認為有戲,他以為自己或許愛上她們了,結果卻沒有。和他睡覺的女人經常問到他的胳膊,他就告訴她們他的戰爭經歷,不久後他就發現自己並不在意她們,甚至漸漸地厭惡起她們來。他是個失去了胳膊的老兵,這讓有些二十出頭的女人很是著迷,她們總喜歡裝作早熟,很認真。他和她們糾纏了幾個星期後,便決定不再和她們有任何瓜葛了——他和她們上床,因為憤怒、不快,也因為孤獨、自私。

  他粗暴而頻繁地進入她們的身體,在午夜、在晚飯前的黃昏。他知道,當他讓她們從他的生活中消失的時候,他會比以前更寂寞,所以兩次他都拖了幾個星期,直到找到別的人來陪他度過漫漫長夜,他只是想進入某個人的身體,在他閉著眼睛搖擺著屁股的時候聽到有人在他身下喘息。然後他父親因為病重來了城裡,於是伊什梅爾將女人忘到了一邊。一天下午,伊什梅爾還在《西雅圖時報》的新聞編輯室裡用五個手指劈裡啪啦地敲擊著打字機,他父親死了。他回到聖佩佐為他舉行葬禮,並處理父親商業上的事;他留了下來,經營起父親的報紙。他住在友睦港的一間公寓裡,盡一個小島報社記者的可能堅持著自己的本性。大約每兩個星期,他會用手帕裹著手淫一次,那就是他的性生活了。

  是的,他決定了,他會按初枝的意願寫一篇文章登在《聖佩佐島評論報》上。換作他父親,也許不會這麼做,但他不是他父親。他父親當然會在幾個小時前就直接去找盧·菲爾丁,將九月十五日夜間的海岸觀測船隻往來記錄給他看了。但伊什梅爾沒有,至少現在還沒有——沒有。那些記錄還待在他的衣袋裡。明天他會按她的意思寫那篇文章,讓她覺得欠他的。等審判結束,他再去找她談話,作為一個曾經站在她這邊的人,她將別無選擇,只能聽他說。這就是方法。這就是策略。伊什梅爾一個人坐在冰冷的舊床上,心神不安地將她的信捏在手裡,浮想聯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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