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
| 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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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什梅爾沒有答話。他母親點亮桌上的一支蠟燭,在它下面放了個小碟子。「你是怎麼想的?」她問他,「我沒去聽,所以想聽你說說。」 「我一直在那兒。」伊什梅爾答道。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冷漠了,對於這種內心深處的冷漠,他絲毫不覺得驚訝,他攥緊了捏著米荷蘭德的記錄的手。 「我只能認為他有罪,」伊什梅爾撒謊道,「對他不利的證據很充分公訴人勝算很大。」 他將事情一一講給她聽:魚叉上的血跡、卡爾海因腦袋左側的傷口、上士作證說宮本天道很擅長用木棍殺人,還有奧萊·喬金森作證說他們在土地上有糾紛。他告訴她還有三個漁民報告說看見宮本天道在案發當晚在卡爾·海因附近捕魚。還有系纜繩的長度。被告筆直地坐在被告席上,神情冷漠,一動不動,沒有表現出一絲悔意。他沒有轉頭,沒眨眼睛,臉上的表情也是一成不變。在伊什梅爾看來,他那樣子充滿了傲慢和蔑視的意味,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有可能會被絞死。他告訴母親,那讓他想起了自己在帕裡斯島聽過的一次訓話。 當時,有個上校說,日本兵是死也不會投降的。對國家的忠誠和對身為日本人的驕傲不容許他們投降。他們在戰場上不像美國兵那麼怕死,他們對死亡的看法和美國兵不一樣。對日本兵來說,戰敗者不應該苟活於世;他們知道蒙受失敗之辱後他們是不能回去的,回去也無顏面對家鄉父老——信仰要求他榮譽地死去。明白嗎,上校說,小日本是寧願以死保全名節的,所以,對這些人不要手軟。也就是說,不必抓俘虜:開槍打死他們再說。明白嗎,敵人根本就不尊重生命,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們是沒有原則的。他們可能會舉起雙手詐降,然後在你走過去的時候突然攻擊你。小日本就是這個德行:陰險狡詐。他們心裡想什麼是不會在臉上表現出來的。 「那都是宣傳,」伊什梅爾說,「他們想讓我們不把他們當人看,毫不留情地殺死他們。那些都是不公正、不真實的。但同時我也發現自己每次看見宮本坐在那裡直視前方時,都會想起那些話。他們真可以用他的臉去做宣傳片——他是那樣令人難以理解。」 「我能理解,」伊什梅爾的母親說,「他是個非同一般的男人,他臉上的表情是堅毅的。伊什梅爾,他也參加過戰爭,和你一樣。你忘了嗎?他上過戰場打過仗,為這個國家賣過命。」 「是的,」伊什梅爾說,「沒錯。但這件事可以證明他和卡爾·海因的謀殺案無關嗎?那些事情和現在的這個案子有關嗎?我同意你說的,這個男人很出眾,也曾在戰場上為國效力——這些和現在的案件有關嗎?我不知道它們之間有什麼聯繫。」 「如果那些宣傳有關,那它們就也有關,」伊什梅爾的母親答道,「如果你還記得那些事,將它們和被告臉上的表情聯繫起來——那麼,你也應該記得別的事,那樣才算公平。否則,你就太主觀了,對被告不公平。你是在縱容自己不公。」 「其實不是因為被告臉上的表情,」伊什梅爾說,「也不是印象,也不是感覺。關鍵還是事實,」伊什梅爾說,「所有的事實都對他不利。」 「你自己說了案子還沒結束,」伊什梅爾的母親指出,「辯方還沒有進行申辯,但你卻已經準備定他有罪了。你聽了公訴人的說法,但那可能是不全面的——不可能全面,伊什梅爾。而且,事實都是冷醋的,冷酷得可怕——事實就完全靠得住嗎?」 「我們還能靠什麼呢?」伊什梅爾答道,「其他一切都是不確定的。其他一切都是感情和直覺。至少,事實你還能抓得住,感情卻飄忽不定。」 「那就跟著感覺走,」他母親說,「但願你還記得怎麼做,伊什梅爾。但願你還能重新找到它們。但願你不會一直這麼冷漠。」 她站起來去柴爐邊,他默默地坐著,手托著腦袋,鼻子吸著氣,空虛感突如其來——這種空空如也的感覺在他心裡如同氣球一樣膨脹著,擠壓著他的胸腔內壁——他感到空虛,比前一刻,比他母親說話之前更空虛。關於一直以來盤踞在他內心的這種空虛感,她瞭解多少?話說回來,關於他,她又瞭解多少呢?她也許瞭解小時候的他,但對她來說,帶有成人傷痕的他卻是另一回事。她終究還是不瞭解他;而他也無從解釋。畢竟,他親眼見她為丈夫的逝世而悲痛,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正是因為她,他才發現傷痛會留下永久的印記——對此,伊什梅爾已經有所感悟。它會在你心裡掘出一個洞,築個巢,然後盤踞在那裡。它會吞噬周圍一切溫暖的情感,代之以冷漠。你得學會帶著它生活。 父親的離去讓他母親變得冷漠了,那種悲痛一直在她心裡。但這並不妨礙她享受生活中的快樂,可現在伊什梅爾卻不能。她站在爐邊,優雅從容地用長柄勺攪拌著湯。湯的香味、爐火的溫暖,以及燭光中投在廚房牆壁上的自己的影子,這些都讓她感到愜意。屋裡暗了下來,也安靜了下來,偌大的世界中一個溫暖的所在,而他身處其中,卻只感到空虛 「我不快樂。」他說,「告訴我該怎麼做。」 他母親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給他端上了一碗湯,放在他面前。她將自己的那碗也端到了桌上,然後又用砧板托著一條麵包端了上來,還有一碟奶油和幾把湯勺。「你不快樂。」她一邊坐下一邊說道。她將胳膊肘放在桌面上,手掌托著下巴。「你不快樂,我得說,這是全世界最顯而易見的事。」 「告訴我該怎麼做。」伊什梅爾重複道。 「告訴你該怎麼做?」他母親說,「我不能告訴你該怎麼做,伊什梅爾。我試過去理解你的感受——參加了戰爭,失去了一條胳膊,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我曾經試過去理解這一切,相信我,我真的試過——你會有什麼樣的感受。但是我得承認,不管我怎麼努力,我都不能真正瞭解你。畢竟,也許別的男孩,他們也經歷了戰爭,但他們回來後還是照樣繼續生活。他們找到心愛的姑娘,結婚生子,養家糊口,將以往丟在了腦後。但是你——你變得麻木了,伊什梅爾。這麼多年你都沒有恢復過來。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或是說些什麼,或者怎樣才能幫你。我向上帝祈禱,我對牧師談過——」 「在塔拉瓦島,那些人也禱告,」伊什梅爾說,「但他們照樣被殺了,媽媽。像那些從不禱告的人一樣。禱不禱告都不重要。」 「但我還是為你禱告了。我想讓你快樂,伊什梅爾。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們默不作聲地喝著湯,吃著麵包,水壺在柴爐上噝噝作響。桌上的蠟燭將一片燭光投射在他們的食物上。外面,透過水汽朦朧的窗格,月光穿透雲層照在雪地上,映亮周圍的一切。伊什梅爾試圖去感受這溫暖、光亮和麵包所帶來的快樂。他不想將宮本初枝的事告訴母親。多年前,他曾經那麼確信他們會結婚,他們一次又一次相約在那棵空心香杉樹的樹洞裡。那些事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他曾經那麼努力地去忘記它們。可現在,這個案子勾起了所有的回憶。 「你父親在貝魯樹林打過仗,」他母親突然說道,「他花了幾年時間才忘記那段經歷。他也做噩夢,像你一樣痛苦。但那沒有阻止他繼續生活。」 「他沒有忘記。」伊什梅爾說道,「忘記是不可能的。」 「但那沒有阻止他繼續生活,」他母親反駁道,「他一樣好好地過日子。他沒有陷在自哀自憐中不能自拔——他在繼續努力地生活。」 「我也在,」伊什梅爾說,「我還在將他的報紙繼續辦下去,不是嗎?我——」 「我說的不是那個,」他母親說,「那並不是我要說的。你知道我想說的是什麼。你到底為什麼不和別人約會?你怎麼能受得了這孤獨?你是個有魅力的男人,有很多女人都——」 「我們別說這個了,」伊什梅爾放下湯匙說,「說點別的。」 「對你來說,還有什麼別的呢?」他母親說,「說到這個——也是回答你剛才的問題——這就是你應該做的,想要快樂,你就應該結婚,生幾個孩子。」 「我不會的,」伊什梅爾說,「那不是問題的答案。」 「是的,這就是答案,」他母親說,「肯定是,當然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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