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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那麼,幫助遇到危難的人是否也是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呢?換句話說,吉蘭德斯先生,你是否認為在海上幫助別的遇到緊急情況的漁民是自己義不容辭的事呢?是不是這樣的呢?」

  「我們都是講道義的人,」約書亞·吉蘭德斯說道,「雖然捕魚的時候各幹各的,但到底幹的是同一行。在海上總會有需要彼此的時候,明白嗎?海上任何一個稱職的漁民都會對他附近的同伴伸出援手的。這是海上的法律——絕對的——不管你在做什麼,有人求救,你就得去。在海上,遇到緊急情況,大家都會義不容辭地去幫忙,我想不出有哪個漁民不會這麼做。這是法律,明白嗎——沒有明文,但和那一樣好使。漁民要互相幫助。」

  「但是吉蘭德斯先生,」阿爾文·胡克斯說道,「在之前的證詞中,我們也聽到了,漁民們的關係並不總是很好,他們互不交談,各捕各的魚,他們還會為下網的地點、誰偷了誰的魚之類的問題起爭執。眾所周知,他們並不是特別友好的人,他們喜歡單獨作業,保持距離。那麼,先生,儘管如此——儘管他們有競爭,喜歡孤獨,不願意與他人為伍——漁民也還是會去幫助另一個遇到緊急情況的漁民,我們可以這麼說嗎?即便他不喜歡另一個人,甚至即便他們以前起過爭執,即便他們是對頭?在海上遭遇危難情況的時候,所有這些都會被拋到一邊,突然變得不相干嗎?還是會有人因為懷恨在心而不理會對方,甚至對陷於險境的敵人幸災樂禍呢?請告訴我們,先生。」

  「呸,」約書亞說,「我們是胸懷坦蕩的好人。不管之前有什麼樣的摩擦,我們還是會互相幫忙,這是我們的處事原則——哼,就算是對頭也要幫。誰能保證哪天自己不會需要幫助呢?誰都會有不走運的時候,知道嗎?你怎麼對待別人,別人就會怎麼對待你。你不能袖手旁觀看他被浪卷走——那就太沒意思了,不是嗎?不管別的事情怎麼樣,遇到緊急情況,我們肯定會互相幫忙的。」

  「好的,吉蘭德斯先生,我們相信你的話,」阿爾文·胡克斯說道,「我們相信你說的,在海上緊急情況下,即便是對頭也會互相幫忙。如果我沒聽錯,你先前說在海上不可能強行登船,海面條件可以阻止刺網漁船的漁民登上另一艘刺網漁船,除非雙方都同意,是嗎?除非雙方同意並互相配合,是嗎?這麼說對嗎?我的理解對嗎?」

  「一點沒錯。」約書亞·吉蘭德斯答道,」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不會有強行登船這種事情。」

  「嗯,」阿爾文·胡克斯說道,「這位古德莫德森先生,被告的辯護律師,我尊敬的同事,剛才請你設想了一個人預謀在海上殺害另一個人的情況。他提到了強行登船,撲上去,揮起魚叉。先生,你說那不可能。你說那種謀殺不可能發生。」

  「如果說要強行登船的話,那只能是瞎編的故事,只能那麼說。是個海盜故事,僅此而已。」

  「好的,」阿爾文·胡克斯說道,「我請你設想一下另一種情形——請你告訴我它有沒有可能。這種事情有沒有可能發生,還是它也只是一個瞎編的故事。」

  阿爾文·胡克斯又踱開了步,目光掃過每一個陪審員。「首先,」他開始說道,「這位被告,宮本先生,打定主意想要殺了卡爾·海因。這有沒有可能?」

  「當然,」約書亞答道,「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

  「然後,」阿爾文·胡克斯說,「在九月十五日那天,他去捕魚。還有些霧氣,但是並不算太濃,所以他跟在他想殺害的對象,卡爾·海因,後面保持可視的距離並不算太難。他跟著他一起開到了船艦灣——到此為止,可能嗎?」

  「我想是的。」約書亞·吉蘭德斯說道。

  「再然後,」阿爾文·胡克斯接著說道,「他看見卡爾·海因下網,就在不遠的地方也下了網,故意選了上游,一直作業到深夜。那時霧已經變得很濃了,大霧籠罩,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他看不清任何事物、任何人,但他知道卡爾·海因的位置,在他下游兩百碼的霧裡。已經很晚了,凌晨兩點。海面上非常安靜。他聽著無線電,其他人都開動馬達去艾略特海岬捕魚了。他不知道在這片海域具體還有多少漁民在作業,但他知道人數肯定很少。於是宮本先生終於採取行動了。他將漁網拉了上來,關了馬達,確定魚叉就在手邊,然後順流而下朝卡爾·海因的方向去了,他說不定還吹響了號角。看來他不偏不倚地漂到了卡爾那兒,並對他撒謊說自己的引擎壞了。請你告訴我——按照你先前說的——卡爾·海因會不會覺得必須幫他呢?」

  「瞎編,」約書亞·吉蘭德斯吐了口唾沫,「但編得非常好。繼續。」

  「卡爾·海因會不會覺得必須幫他呢?像你剛才說的——就算是對也要幫。卡爾·海因會不幫嗎?」

  「不,他會幫的。接著說。」

  「他們兩個不會將船綁到一起嗎?有了緊急情況,即便是假的,你所說的海上成功登船的條件——雙方的同意——是不是就能達成呢,吉蘭德斯先生?」

  約書亞點點頭。「是的。」他答道。

  「此時,在這種情況下,先生,被告能不能——別忘了他是個訓練有素的劍道高手,在搏擊方面經驗豐富,能致人於死地,並且擅長用棍棒殺人——被告能不能跳上船,在卡爾·海因後腦勺上狠命一擊,那力道足以將他的腦殼敲碎,難道還不足以置他於死地?和用槍相比,哪種方法——可能——被附近捕魚的別的漁民聽到呢?先生,我剛才說的這些是不是還是有可能的呢?我假設的情形在你這樣的專家聽來是不是有道理呢?所有這些是不是都有道理呢,先生?」

  「有可能,」約書亞·吉蘭德斯說道,「但是我認為不是這樣的。」

  「你認為不是這樣的。」阿爾文·胡克斯說道,「看來你另有看法。但是你的看法依據是什麼呢,先生。你也不否認我說的情形是有道理的,不否認這件有預謀的謀殺案發生的過程有可能就是我剛才描述的情形,是嗎,吉蘭德斯先生——你否認了嗎?」

  「不,我沒有,」約書亞說,「但是——」

  「我沒其他問題了,」阿爾文·胡克斯說道,「證人可以退席了。證人可以回到暖和宜人的旁聽席了。我沒有其他問題了。」

  「呸。」約書亞·吉蘭德斯啐了他一口。但法官已經抬起了手,約書亞見此也只能兩指夾著帽子離開了證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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