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一一三


  走到外面他發現雪已經停了——只有幾片零星的雪花飄落。隆冬季節的陽光透過雲層照射下來;空氣刺痛了他的鼻孔。風和雪使一切顯得格外明淨;積雪在伊什梅爾的腳下嘎吱嘎吱地響著,風嗚嗚地吹過,此外萬籟俱寂。他知道,風暴的中心已經過去了;最可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但情況依舊是一團糟——車輛毫無預兆地打滑,車頭沖向路肩,拋錨;在哈勃街,一棵白色冷杉被雪壓倒,枝丫折斷,有些刺入地面。他繼續走著,發現兩棵香杉樹橫阻了道路;再往前,鎮上的碼頭被水淹得幾乎沒入了水下。最外面的樁已經鬆懈,風搖撼著外面的碼頭,拉扯著系纜繩。

  白色冷杉的根系,連著一簇簇積雪覆蓋的蕨類植物和攀緣其上生長的常青藤一起,被拔出地面,儼然一堵二十多英尺高的牆。白浪翻滾,使傾覆的船隻和碼頭也隨之翻滾顛簸,船艙頂部、卷網機和船緣上都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偶爾有海浪打在船上,海水沖過駕駛室。海潮和風恣意地推搡著,水流在港口入口處形成旋渦;倒下的樹木的綠色枝幹和枝丫躺在雪地裡。

  伊什梅爾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被破壞也是美的。

  洶湧的海水、凜冽的寒風、暴風雪、倒伏的樹,在已經被海水吞噬的碼頭顛簸的船隻——一切都那麼殘酷、美麗、無序。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起了塔拉瓦的環礁、防海堤和堤邊被海軍炮火炸倒的棕櫚樹。他經常回想起這一幕。對此他的內心既感到厭惡又被它所吸引。他不想記起,又想記起。他無法解釋。

  他站在那裡看著被破壞的碼頭,他知道自己擁有一些別人所沒有的東西,但同時他又一無所有。他知道,他已經等了十二年。他就這麼不知不覺地等著,等待本身成了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他已經等了漫長的十二年。

  真相就躺在伊什梅爾的衣袋裡,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他感覺一切都和他無關,就像這海面的泡沫,繞過積雪的船隻,沖上已經被海水淹沒的友睦港碼頭。那裡沒有他要的答案——答案不在他們那裡,不在被雪壓倒的白色冷杉樹上,也不在香杉樹的枝丫裡。他感覺到的那種冰涼的茫然直滲透到他的心底。

  *

  耽擱了宮本天道案件的最後宣判的,主要是一個住在木屋灣路的築船人——一個有斑白鬍鬚、叫亞曆克斯·凡·尼斯的人。三個小時過去了——直到六點,他依然固執地堅持兩點:必須高度重視菲爾丁法官的叮囑;還存在合理的疑點。十二位陪審員先就「疑點」一詞的意義進行了一番爭論,然後是「合理的」一詞,然後是兩個詞合在一起的意義。「嗯,」亞曆克斯·凡·尼斯總結道,「我猜它指的是一種感覺,是不是?我是否感到不確定,我是否感到懷疑,這是最關鍵的,是嗎?」

  到了五點四十五分,其他人見他毫無動搖的意思,心裡做好了準備:得在友睦港飯店再待一個漫長的夜晚,等第二天早晨八點接著和亞曆克斯·凡·尼斯討論此事。

  「瞧,」哈羅德·簡森無奈地爭辯道,「沒有人對任何事情絕對肯定。這麼固執得像牛一樣毫無道理。現在我們其他人都覺得合情合理。偏你就覺得沒道理,亞曆克斯。」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什麼,」羅傑·波特補充道,「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亞曆克斯,我自已也曾那麼想過。但是你想想這些實實在在的證據。他船上的系纜繩。他魚叉上的血跡。換電池的事多半是他編的。很可疑。我不相信他。」

  「我也是,」伊迪絲·塔沃德茲克插嘴道,「我也不相信。他那樣坐在那裡,對著治安官說的是一回事兒,之後說的又是一回事兒,這就很可疑。人不能那樣反口複舌,我們都是這麼想的,凡·尼斯先生——你不覺得這個人是個騙子嗎?」

  亞曆克斯·凡·尼斯和氣地表示同意;被告的確撒謊了。但那只能說明他是個騙子,不能說明他是個謀殺犯。他被控告的並不是撒謊。

  「你再想想,」哈羅德·簡森說道,「你覺得什麼會迫使一個人撒謊呢?你認為如果一個人沒有做什麼需要撒謊的事,他會去撒謊嗎?無論在何種情況下,謊言都是為了遮掩某事,人只有在不想說出真相的時候才會說謊。這個男人不停地說謊,這告訴我們他想掩蓋什麼,這個你同意嗎?」

  「同意,」亞曆克斯·凡·尼斯答道,「但問題是,他想掩蓋什麼呢?他要掩蓋的就一定是他是謀殺犯這個事實嗎?一定是這樣,沒有別的可能嗎?我是在告訴你們我有疑問,這就是我想說的。不是說你們錯了,只是我還有疑問。」

  「聽著,」伊迪絲·塔沃德茲克突然厲聲說道,「如果有人用一支槍對著你兒子的腦袋,另一支對著你妻子的。他給你一分鐘的時間決定他到底是殺你兒子還是妻子,他應該對誰開槍,如果你不作出選擇的話,他就兩個都打死。當然,不管你作出什麼決定,你都會有一些疑問。總有些事情會讓人疑慮。但在你疑慮的同時,那人會兩支槍都開,就是那麼回事兒,知道嗎?你總是會有疑問的,所以你必須正視它。」

  「是個好比方,」亞曆克斯·凡·尼斯答道,「但我並沒有真的面對那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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