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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第三十章

  下午三點,宮本天道案件的陪審員退出審判室。兩位書記員往後一靠,致使椅子有點危險地翹在兩條椅腿上。他們雙手交叉放在腦後,隨意地聊起了天。阿貝爾·馬丁森給被告戴上手銬,在將被告送回地下室之前容他妻子和他說了幾句話。「你會自由的,」她對天道說,「他們會做出公正判決的——你要相信。」

  「我不知道,」她丈夫回答道,「但不管怎樣,我愛你,初枝。告訴孩子們我也愛他們。」

  內爾斯·古德莫德森將文件收攏,放進公文包。艾德·索姆斯慷慨地向大家開放著審判室。他知道前來旁聽的島民也沒別的暖和的地方可去。他們中有的人疲倦地坐在長椅上,有的聚在走道上,壓低了聲音用不確定的語氣討論著案情。艾德雙手背在身後,以一個忠誠門房的姿態站在菲爾丁法官辦公室的門口,漠然地看著這一切,偶爾看看表。

  旁聽席上,伊什梅爾·錢伯斯對著他的記錄琢磨著,不時地抬頭看看宮本初枝。上午聽她出庭作證的時候,他又一次清楚地看到了他所熟悉的那個女人:他明白她說的每句話的含義,知道她每次停頓的意味。此刻,他意識到,自己想要的是聞到她的氣味,手摸到她的頭髮。因為不能擁有她而更想念的感覺此刻變得格外強烈,就像他想重新變得健種生活的欲望一樣。

  菲利普·米荷蘭德的記錄就在他褲子前面左邊的口袋裡,他只要站起來,走到艾德·索姆斯面前,跟他說要見菲爾丁法官。然後將記錄拿出來,打開,索姆斯肯定會露出驚訝神色。然後從索姆斯手中取回記錄,推門走進法官的辦公室。盧·菲爾丁法官會透過眼鏡沖他眨一眨眼睛,然後將辦公桌上的枝形燭臺拉近一些——蠟燭錐形的火苗左右跳動——最後法官會透過眼鏡注視著他,腦子裡琢磨著菲利普·米荷蘭德的記錄。貨輪是在一點四十二分開始急拐彎的。卡爾·海因的懷錶停在點四十七分。事情顯而易見。

  內爾斯·古德莫德森在總結陳詞裡面怎麼說的?「本案公訴人在案件審理中基於一個假設,以為你們,先生們、女士們,會聽信一種帶有偏見的理由……他想讓你們因為十年前的一場戰爭而感情用事。」但是,十年的確不是很久以前,他怎能將那種情感置之度外?它們還那麼鮮活,就像他的截肢一樣現實,這麼長時間以來他都拒絕做神經切除手術。像截肢一樣的還有初枝。歷史將初枝從他的生活中奪走,因為歷史總是脾氣古怪,對個人的訴求無動於衷。還有他母親,她那樣虔誠地相信上帝,可是當艾瑞克·布裡德索在海灘邊流血快死了的時候,上帝是那樣冷漠地袖手旁觀,還有醫療艦甲板上的那個男孩,失血一點點地抽走了他的靈魂。

  他又看了初枝一眼,她站在一小群日裔島民中間,他們小聲地互相交談著,不時地看看手錶,等待著。他定定地看著她的百褶窄裙,她穿著的襯衫肩膀處帶著長長的褶襇,她的頭髮緊緊地盤在腦後,一頂平常的帽子拿在手裡。那手本身,隨意而優雅;還有她的腳踝藏在鞋裡的樣子;她那挺拔的身姿和優雅隨性的手勢,那都是當他還是個小孩的時候,曾經打動他的地方。還有她唇上鹹鹹的味道,那一次,他用他男孩的唇碰到了它們。還有那麼多次他撫摸著的她的身體,香杉樹的芬芳……

  他站起來打算離開,在那一刻,審判室的燈突然亮了。旁聽席上傳來一些輕聲的歡呼,一種尷尬的、謹小慎微的島式歡呼,一位書記員沖空氣中揮出了拳頭,艾德·索姆斯點點頭笑了。籠罩一切的晦暗抑鬱的色調被一種和先前相比堪稱輝煌的光亮所代替。「電,」內爾斯·古德莫德森對伊什梅爾說道,「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會這麼想念它。」

  「回家去睡一覺吧,」伊什梅爾答道,「把取暖器打開。」

  內爾斯扣上公文包的搭扣,將它正面朝上放在桌上。「順便問一下,」他突然說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很喜歡你爸爸?亞瑟是個值得欽佩的人。」

  「是的,」伊什梅爾說道,「他是。」

  內爾斯拉了拉他喉嚨處的皮膚,然後將公文包拿在手裡。「好吧,」他用好眼看著伊什梅爾說道,他的另一隻眼睛瘋狂地轉動著,「代我問你媽媽好,她是個好女人。同時也讓我們祈禱案件有個公正的裁決。

  「是的,」伊什梅爾說道,「好的。」

  艾德·索姆斯宣佈審判室將一直開放到裁決結果出來或者到下午六點,看哪個先到了。六點他會讓大家知道事情的進展情況的。

  在衣帽間,伊什梅爾碰到了今田久雄,他們兩個都去取外套。「非常感謝你載我們一程,」久雄和他打招呼,「比走路好多了。真的很感謝你。」

  他們走到大廳,初枝站在牆邊等著,她的手深深地插在大衣口袋裡。「要我載你們一程嗎?」伊什梅爾問道,「我正好又和你們同路。去我媽媽家。我可以載你們。」

  「不,」久雄說道,「很謝謝你。我們已經有人送了。」

  伊什梅爾站在那裡用一隻手的手指扣大衣的紐扣。他扣上了三顆,開始扣最上面一顆,然後他將手伸進褲子口袋,放在菲利普·米荷蘭德的記錄上。

  「我丈夫的案件是不公平的。」初枝說道,「你應該在你父親的報紙上登出來,伊什梅爾,登在頭版頭條。你應該用他的報紙說出真相,你知道的。讓整個島上的人都知道它是不公正的。那只是因為我們是日本人。

  「不是我爸爸的報紙。」伊什梅爾答道,「是我的,初枝。我辦的。」他從褲袋中抽出手,略顯笨拙地扣上另一個扣子。「我會在我媽媽家,」他告訴她,「如果你想和我談這件事的話,你可以在那裡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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