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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無神論間奏 ![]() 或許科德角①是催生存在主義的沃土,或許那裡的沙土中含有催化形而上學的金屬,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自己也在那裡經歷了世界觀的重構。這一切發生在我七歲的時候,有意思的是,從那一刻起,我註定陷入對大衛·斯塔爾·喬丹的癡迷,在我的人生分崩離析之時,他註定會是那個我向之求助的人。 ﹛①美國馬薩諸塞州東南部半島。——編者注﹜ 那是一個初夏清晨,我和家人在馬薩諸塞州的韋爾弗利特度假,這裡與佩尼克斯島的直線距離不過五十英里。 我和爸爸站在露臺上,輪流用一副笨重的黑色望遠鏡觀望前方黃綠色的沼澤地,試圖辨認遠處蘆葦叢中的一個小白點。爸爸個子很高,那會兒他還蓄著大鬍子,頂著一頭濃密的黑髮。他穿著牛仔短褲,光著上身,露出總是長著淡淡絨毛的可愛肚皮。屋裡其他人,我媽、我的兩個姐姐和我家的幾隻貓,還在睡著。我沒法讓鏡頭聚焦在白點上,於是把望遠鏡遞還給爸爸,然後繼續盯著那個白點沉思。那是一隻天鵝,或者一個浮標,還是別的什麼更有趣的東西?突然間,忘了出於什麼原因,我向爸爸發問:「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或許是因為眼前的沼澤地一直綿延至海邊,而海又綿延至我無法知曉的某處——海的盡頭,帆船傾覆的地方,我在心裡勾勒出這樣的畫面。我突然想弄明白,我們究竟在做什麼。 爸爸安靜了一會兒,在望遠鏡後面挑起一邊黑色的眉毛。然後,他朝我咧嘴一笑,大聲宣佈:「什麼都不是!」 從我出生起,他似乎就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等我最終開口問這個問題。他讓我知曉,生命沒有意義,無所謂意義。沒有上帝,沒人在看著你或關照你;沒有來世,無所謂命運和計劃。不管誰告訴你生命有意義,都不要相信。這不過是人們臆想出來的自我安慰之語,用以驅散那可怕的感覺:一切都無關緊要,你無關緊要。但事實就是如此,一切都無關緊要,你無關緊要。 接著,爸爸拍拍我的頭。 我不知道當時我的表情是什麼樣的,面色蒼白、毫無血色?那一瞬間,我感覺天地間一床巨大的羽絨被突然被扯開了。 爸爸對我說,混亂是我們唯一的統治者。那是無言的力量形成的巨大旋渦,它在無意間造就了人類,也會隨即將其摧毀。它的眼裡根本沒有我們,我們的夢想、目標和最高尚的行為都不值一提。「牢記這一點,」爸爸指著露臺下的松針土說道,「不管你覺得自己多麼與眾不同,你實際上和一隻螞蟻沒什麼區別。你可能比它大一點,但你依然無足輕重。」他頓了頓,研究了一會兒腦海中的層級結構圖。「不對,我見過你鬆土的樣子嗎?見過你啃噬木頭加快其分解進程嗎?」 我聳了聳肩否認。 「我從沒見過。所以按理說,在這個星球上,你還沒一隻螞蟻重要。」 接著,為了更好地表達自己的觀點,他張開雙臂。我以為他要擁抱我,然後說:「開玩笑啦,你當然重要!」然而,他卻說:「好,現在想像這是所有的時間。」他在胸前模擬了一條巨大的看不見的時間線。「人類存在的時間不過這麼長!」說到「這麼」兩個字的時候,他煞有介事地捏住指頭。「我們可能很快就消失了!如果你將視角擴大到地球之外,那……」他感歎道,「我們真的什麼都不是。宇宙中還有其他行星,行星之上還有更多的『太陽系』……」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他的原話。但將近二十年後,聽聞天文學家尼爾·德格拉斯·泰森的名言「我們是一顆微粒上的一顆微粒上的一顆微粒」時,我覺得這就是爸爸的心聲。而當時只有七歲的我沒法用語言描述回蕩在胸中的涼意:「那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還上學幹嗎呢?何必把通心粉粘在紙上呢①?」我靜靜地觀察,用我的童年時光觀察爸爸的言行,自己去尋找答案。他是個精力充沛的人,一位生化學家,用顫抖的雙手研究離子這種為所有生命活動賦能的帶電粒子——心跳、閃電,甚至是離子的自身活動都需要電能。他開車從不系安全帶,寫信從不留回信地址,還會在禁止游泳的地方暢遊。一天,他回家後宣佈,他再也不打算穿帶袖子的衣服了,因為袖子總會帶翻他的試管。他拿起剪刀,怒氣衝衝地對著衣櫃發洩一通。接下來的好幾年,他上班的打扮都讓人一言難盡,說好聽點,他就像個搞學術的海盜。 ﹛①即將或已經過期的通心粉常被用作兒童手工的材料。﹜ 他特別疼愛我家的狗(它調皮得很),拒絕按食譜喂它,總喜歡讓它嘗試實驗室裡剩下的各種試驗對象,例如青蛙的腿和電鰩的器官。儘管我媽已經明確表示,她只能接受讓狗吃老鼠肝臟,不准帶著油膩的紙袋進入廚房大肆煎炒,可爸爸卻依然如故。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養老院看奶奶,剛要穿過大門,一位坐輪椅的老奶奶不小心擋住我們的去路。「慢點兒!」爸爸大聲叫道,接著倒在地上,臉滑稽地扭作一團,裝作被撞得不輕。我尷尬極了,生怕他真的把這位可憐的老人家嚇死,但是,老奶奶的眼中閃過一道光,臉上也綻開笑容。我這才明白,她能聽懂爸爸的笑話,也渴望這樣的笑話,渴望被看作一個能開玩笑的人。 「你無關緊要。」爸爸每走一步路,每吃一口飯,似乎都是受這句話的驅使。所以,他想怎麼活就怎麼活。他騎摩托車騎了好多年,他大口大口喝啤酒,他一有機會就跳進水裡,而且一定是肚子先落水。他好像只接受一條謊言,以限制自己走向貪婪享樂的極端,而且那條謊言已經成了他的道德準則:儘管其他人也無關緊要,但還是要好好對待他們,讓他們覺得自己重要。 他幾乎每天早晨都給我媽沖咖啡,五十年如一日。他全心全意地對待自己的學生。他在我們的餐桌上刻滿數字,那是他顫抖的雙手刻下的真憑實據,見證他幫助我和姐姐們理解數學之美的無數個夜晚。 冷酷的現實讓他的生命充滿活力,他度過了精彩紛呈的一生。我窮盡一生試圖模仿他,腳蹬小丑鞋邁開虛無的步子,正視我們的虛無,並且搖搖擺擺地邁向幸福。 但我學得並不像。 「你無關緊要」這句話,常常將我帶向另一個方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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