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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別為此心煩意亂。加繆估計,大多數人時刻都把這句話放在心上。這劑針對痛苦的解藥是那麼誘人,18世紀的詩人威廉·考柏曾稱之為「絕妙誘惑」。

  而我,是在上五年級時感受到了它的召喚。那時我大姐在學校被欺負得很慘,被迫退學。我可愛的姐姐,遺傳了爸爸的黑髮,一副紅框眼鏡架在黑色的眼睛上,一笑就露出閃亮的牙套。她很容易感到焦慮,沒法理解那些社交暗示,沮喪時會甩動自己的手,甚至拔睫毛和眉毛。我恨她的同學,為什麼不能對她好一些?為什麼不肯放過她?想到她走過學校的一條條走廊,卻找不到一雙眼睛能給予她庇護,這樣的場景讓我心緒難平。有時,我真想把這一切都拋在腦後。

  我試著像爸爸一樣自我安慰,享受大地的樂趣,玩泥巴、螢火蟲和水壩。我可喜歡搭雨水壩了!有一次,我挖了一條特別棒的排水溝,甚至引來一隻鴨子!然而,升入中學後,學校走廊的惡意開始針對我。「你的錘子呢?」男孩們會這麼嘲笑我,用力拉扯我木工褲上的圓環。我把棒球帽壓得很低,但這一舉止同樣招來了他們的嘲笑。他們還叫我「傑瑞」,讓我不明所以。九年級的時候,我從一群男孩身邊經過,他們叫著:「七!」顯然是在給經過的女孩打分數。七分,我想,還不錯!後來我才明白,七指的是他們喝七瓶啤酒才願意同我發生關係。七瓶,就是徹底的潰敗,完全不值得他們接觸。

  我認識一個女孩,她比我勇敢,是個狠角色,會反過來嘲諷那些男孩。我知道自己遇到的問題微不足道,但是我心中沒有那種東西,雖然我說不清那是什麼。在我需要骨氣的時候,內心只有一盤散沙。

  我又長大了一些,我姐姐的情況卻越來越糟。她試著在社區大學讀書,卻和室友鬧僵,只得回家住。她好不容易獲得學位,卻沒法維持穩定工作。收銀員工作讓她緊張,圖書館又太安靜。回到家,面對媽媽的擔心和爸爸的失望,她只能躲在臥室門後大喊大叫。我想像她化身為一股孤獨和眼淚的旋風,再次現身時,她臉上全是眉毛和睫毛。我被嚇到了,不是因為這景象看上去詭異,而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心中也蟄伏著同樣的悲傷,但我只會在皮膚上刻下條條傷痕,如此發洩而已。

  爸爸對我倆失去了耐心,他迫切希望我們能重新振作起來,重拾生命的美好,在生命終結之前盡情享受。「由此觀之,生命何等壯麗恢宏」①,掛在爸爸實驗室書桌上的這句達爾文名言,是一種無聲的斥責。用棕色花體字寫的這句話,裝裱在上了清漆的木質畫框裡,是《物種起源》這本書的最後一句。這是達爾文的情話,對抹去了上帝的存在表示歉意;也是在許諾,只要你觀察得足夠仔細,就能發現生命的壯麗恢宏。但有時候這句話像是一種譴責:如果你看不到生命的壯美,你真該感到羞愧。

  ﹛①本書中引用的《物種起源》原文,部分摘自苗德歲譯本(譯林出版社,2013),部分有改動。——編者注﹜

  每當爸爸情緒低落,或是結束了一天漫長的工作,肚子裡灌滿啤酒或者波本酒時,他會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樓上,告訴我們他受夠了。他會拋開讓別人覺得自己重要這一準則,大聲摔門,搖動我們的身體。有幾次他狠狠地扇了我姐姐一巴掌,在她臉上留下粉色的掌印。氣氛逐漸緊張時,我媽媽便會流下眼淚。我二姐曾經是全家人的精神支柱,後來不出意料地離開了家——在我升到十年級的時候遠赴馬裡沙漠求學。

  那時,我感覺自己沒什麼地方可去:外面的世界只有充滿惡意的學校走廊和空空的地平線,家裡只有砰然關閉的門。「看不到任何光亮」,1999年4月8日,我在日記中寫道,那天我剛滿十六歲。第二天放學後,我開車去了沃爾格林連鎖藥店,找到店裡賣安眠藥的那排貨架。有些藥的包裝是淺藍色,有些是深藍色,有些是紫色,都用紙一般蒼白的星星來展示催眠功效。我拿了幾瓶薰衣草色的藥瓶,藏在外套裡,不想引人懷疑。

  回家吃晚飯的時候,我感覺輕鬆多了。待到整棟房子都睡去,萬事俱備:爸媽蜷縮在一起,兩人睡著的時候才不會吵架;大姐像魚一樣睜開的眼皮終於在夜間閉上;二姐睡在非洲中部一個比家更好的地方;小白狗查理也睡了。我躡手躡腳地走進地下室,那時我還不知道,動物在死之前會給自己挖個洞。我只知道,我想在地下室死去。我煞有介事地去掉每顆藥片的塑料包裝,一分鐘一顆。即便是無神論者也需要儀式感。

  再次醒來時,我的眼前一片明亮,耳邊傳來護士的羞辱,媽媽憂心忡忡地坐在醫院椅子上,衛生紙墊在我屁股下,目力所及是聚苯乙烯泡沫塑料搭建的格狀天花板。我心想,這種材料看起來真像蘇打餅乾。那是我服藥的第二天。一位心理醫生給我開了帕羅西汀①,我羞於服用。我被禁止參加學校的實地考察旅行,他們覺得這次出行對我來說過於危險。我服藥的事情悄無聲息地在學校走廊上流傳開來。

  ﹛①一種抗抑鬱藥物。﹜

  我給自己買了粉色唇釉,努力擠出微笑,心裡暗暗發誓下次一定會成功。我開始在腦海中幻想一個物體,一個閃光的金屬物體,它定然會比藥品更管用。高中結束的那段時間,我腦子裡淨是這個想法。

  ***

  然而,進了大學之後,我的世界裡終於有了一絲光亮。某天在走廊上,一個看上去傻乎乎的寬肩卷髮男人經過我身邊。他有一雙泰迪熊般的棕色眼睛,身上散發著肉桂的味道,還是學校即興表演社團的成員。他是社團中最棒的演員,動作舒展,用善意且詼諧的方式搞笑,在這個冷酷僵硬的世界裡掀起歡笑的漣漪。我常常坐在觀眾席觀看他的表演,並和大家一起由衷地讚歎:他仿佛世間不存在的美好。

  我花了好幾年時間,慢慢地通過共同的朋友和他認識,不斷地給他主持的即興說唱深夜節目打電話,讓自己的舌頭試著……即興押韻!我甚至加入了即興表演社團。終於,我在一個晚上向他袒露自己的心意,他並沒有像我想的那樣逃避——過去學校走廊上那些男孩的所作所為讓我以為他會這麼做。他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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