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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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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對大衛來說,混亂並非降臨在他身上的唯一不幸。快滿四十歲時,他的唇上冒出第一撮白鬍子,與此同時,身著黑色長裙的簡·斯坦福依然在嘮叨對大衛的不滿,質疑他的每個決策,把他從魚類身邊拉開。簡不信任大衛的領導能力,指控他任人唯親、濫用經費,後來她甚至專門安插了一個眼線在大衛身邊,向她通報他的一舉一動。這人是德語系一個蓄鬍子又謝頂的教授,名叫朱利葉斯·戈貝爾。簡吩咐戈貝爾記錄大衛的活動,任何相關事宜都要向她報告。 芭芭拉夭折不過幾年,這個眼線就抓到了大衛的小辮子。其實問題出在查利·吉爾伯特身上。大好人查利·吉爾伯特,大衛的學生和旅伴,如今已是斯坦福大學的動物學系系主任。那次登山事故給他造成的傷早已痊癒,結婚多年之後,他竟和斯坦福大學的一位年輕女性發生了婚外情。他和這個女人的事被一位圖書管理員發現了,後者找到大衛要求開除查利。但大衛不想失去查利這員大將,畢竟查利有「出色的」分類學頭腦!於是,大衛做出了不理智的決定。大衛威脅這位圖書管理員,聲稱假如他走漏一點風聲,他就會被「關進專門囚禁性變態(通常暗指同性戀)的瘋人院」。 圖書管理員隨即被封口——他從斯坦福大學辭職,離開了帕洛阿爾托。但不知怎的,簡的眼線聽說了這樁逸事,並寫了一封正式信函呈報給她。戈貝爾在信中指控大衛為保護自己的朋友而「洗白」一樁性醜聞,並指責他像「幫派頭子」一樣管理大學,教職工都不敢與其意見相左,害怕會「掉腦袋」。在信的末尾,戈貝爾直接向簡請求:「像這樣的狀況,如您親口所說,是學者的恥辱,必須立即糾正,不然斯坦福大學根本沒法像您計劃的那樣,成為一所偉大的學府。」 接著,這個在大衛眼中無論是在道德層面還是在智力層面都低自己一等的女人,這個用來路不明的錢建立斯坦福大學這一帝國的女人,這個落入偽科學的圈套、相信自己可以與過世的兒子聯繫的女人,竟然給高級理事寫了親筆簽名信,聲稱她「早就看不慣」大衛的道德污點了。1904年年底,學者盧瑟·斯波爾稱:「人們紛紛傳言斯坦福夫人要換掉喬丹。」 出人意料的是,1905年年初的一個晚上,簡在夏威夷旅行途中意外去世。看來,宇宙總算讓大衛喘口氣了。 簡去世後,大衛開除了那個做眼線的教授,並且計劃再度踏上歐洲大陸,來一趟長途旅行。這次沒人反對他了。傑西與大衛同行,他們漫遊倫敦的天主教堂、法國的薰衣草花海,以及瑞士鬱鬱蔥蔥的阿爾卑斯山。在德國,兩人跳上河船,在摩澤爾河上漂了好幾天,不時觀賞和品嘗跟在船尾的各種水生動物。 一段時間之後,他們回到加利福尼亞州的家裡,沒了女兒,但多了個小兒子埃裡克——芭芭拉夭折幾年後出生的孩子。1905年秋季,埃裡克兩歲,大衛發誓要保他平安。他重新回歸工作,每天早晨從老師的雕像下走過,執行他眼中「最高等級的傳教工作」。他手握解剖刀,從罐子中取出一件未知物種的標本,在明亮的燈光下注視它,用刀子戳一戳它的牙齒、魚鰭、鱗片,最終劃開皮膚發掘其下的秘密。大衛在這些標本的骨骼和器官中尋找線索,想弄清楚哪個物種先出現,生命前進的方向是什麼,它們經過哪些嘗試才進化成人類,促進這些進化的秘訣又是什麼。燈籠魚究竟如何發光?海星如何重新長出腕?飛魚怎麼飛?人類能借鑒哪些適應過程來減少痛苦,將人性提升到新的高度? 大衛仔細查看每種生物的內臟、神經和韌帶,它們的魚鰾、膽囊、骨骼和眼球。他盯著魚錯綜複雜的大腦,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好幾周,甚至好幾年,直到他確切瞭解眼前的生物。接著,他會掰動自己的指節,可能還會放鬆一下脖頸,呼吸幾口地球的新鮮空氣,然後吐出該物種的名字,那個前所未有的名字:尖棘髭八角魚。就這樣,一個新的物種面世。 為了給這些未知的物種留下印記,他把這個神聖的名字打在錫牌上,把錫牌丟進罐子裡,緊挨著標本,然後擰緊蓋子。如此一來,宇宙的又一個角落就被發現了。他自豪地展示這些罐子,如同展示一座座獎盃,它們逐漸累積,這份井然有序的混亂最終有近兩層樓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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