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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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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世上最苦的東西 ![]() 讓我們回到1905年,即地震發生的前一年。那時,大衛的魚類藏品仍舊堆成山,但他的校長職位似乎不保。簡·斯坦福的眼線已經寫好了那該死的報告,指控大衛「洗白」屬下的性醜聞,像「幫派頭子」一樣管理大學。這份報告被遞交給大學董事會,一時之間流言四起:簡要開除他。 詭異的是,就在1905年元旦後不久,簡·斯坦福被人下毒了。新聞報道稱,1905年1月14日,簡待在舊金山的聯排別墅裡,當晚入睡前,她從廚房的水罐裡倒了些水,然後喝了一大口。罐裡裝的是她常喝的「波蘭泉水」牌①礦泉水。一股強烈的苦味躥入簡的口中,她立刻把手指插進喉嚨催吐,並且叫秘書伯莎和伊麗莎白來幫忙。兩位秘書安撫她之後都嘗了嘗那水,注意到水中有一股「奇怪的苦味」。兩人隨後把水罐拿給附近的化學家分析,發現其中含有致命劑量的士的寧②。 ﹛①美國緬因州的著名礦泉水品牌。﹜ ﹛②又稱番木鼈堿,是一種中樞神經興奮劑,毒性很大。﹜ 簡被救了回來,但她顯然大受打擊。警方沒有發現任何線索,他們的調查僅限於家裡的員工——女僕、廚子、秘書和前任管家,最終沒發現誰有嫌疑。一位小說家受雇為《舊金山觀察家報》推測下毒動機,他認定是簡的某個下屬幹的,一個「對雇主的智力和其他方面的缺陷懷恨在心」的人,這情緒由來已久,以至於「奴役的鎖鏈帶來的蔑視」發展成「最兇殘的仇恨」。知道有人想殺自己,卻無法查清這人是誰,簡嚇得趕緊坐船去了夏威夷,打算在熱帶待上幾周,讓自己放鬆下來。她帶上多年的秘書伯莎和剛招來的女僕梅,三人入住莫阿娜酒店的兩個房間。那是一家新開的豪華度假酒店,有愛奧尼柱、華麗的陽臺和電力驅動的電梯,而且緊鄰懷基基海灘。 *** 氣象數據顯示,簡生命的最後一天氣候宜人。陽光燦爛,氣溫達到六十年來新高。簡和兩位助手在島上待了大概一周,然後決定乘車前往帕裡大風口,邊欣賞風景邊野餐。她們帶了一籃子酒店廚房準備的餐食,有剛出爐的薑餅、煮熟的雞蛋、夾肉芝士三明治、巧克力和咖啡。接連好幾個小時,她們坐在陰涼處,享受著海景,吃點小吃,互相朗讀一部科幻小說。 快傍晚的時候,她們回到酒店休息了一下,晚餐隨便喝了點湯。接著,簡打算入睡,讓伯莎給她準備睡前的藥——幫助消化的小蘇打和鼠李皮膠囊。伯莎給她備好了一勺小蘇打和一粒膠囊。晚上九點左右,伯莎和梅回到走廊對面的房間。 青蛙呱呱地叫,浪花拍打著海岸,人們在酣睡。 晚上十一點十五分左右,簡的兩位助手被走廊對面傳來的尖叫聲驚醒。「伯莎!梅!」簡在大喊,「我好難受!」兩人趕緊沖去簡的房間,打開房門,發現她癱倒在地上,沒法張嘴,下巴肌肉不受控制地緊繃著。透過瞪大的眼睛和咬緊的牙關,簡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沒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我覺得我又被下毒了。」裝小蘇打的湯匙已經空了,在床頭櫃上閃著光。就在這時,住在隔壁的男士聽到了這陣騷動,跑去叫醫生。幾分鐘後,睡眼惺忪的弗朗西斯·漢弗萊斯醫生趕到,手裡拿著醫藥包。他坐在簡身旁,輕輕按壓她的下巴,想幫她放鬆肌肉,最後只能撬開她的牙齒灌芥末水催吐。但是已經沒用了,簡瞪大眼睛看著漢弗萊斯醫生,身體越發扭曲。她的腳趾像鴿爪一樣內蜷,拳頭攥得像石頭,雙腿攤成奇怪的一字形。簡無助又恐懼地盯著某處,好像在眺望遠方,又像是在回憶往事,她透過光禿禿的牙齦祈求道:「哦,上帝啊,赦免我的罪。」她就這樣死了,總共只掙扎了十五分鐘,生命結束於十一點三十分。 幾分鐘之後,又來了兩位醫生,其中一位醫生的手臂上還掛著已經用不上的洗胃器。三位醫生嘗了嘗瓶子裡剩下的小蘇打,均表示有一股奇怪的苦味。警長也趕到了,他把湯匙和玻璃瓶用紙包起來,送到毒理學實驗室,接著把簡的屍體送到停屍房。七位內科醫生被叫去屍檢,因為這件案子備受外界關注。他們仔細檢查簡的皮膚,尋找劃傷或擦傷,卻沒有發現任何傷口。這樣一來,他們便排除了破傷風的可能性,雖然簡有破傷風典型的抽搐和牙關緊閉症狀。該案的病理學負責人克利福德·布朗·伍德對簡僵硬的拳頭印象深刻,他不斷掰開她的手指,然後看著手指自行攥起來。掰開,再攥緊;掰開,再攥緊。毒理學家化驗了瓶內的小蘇打和簡腸胃裡的小蘇打,兩處都發現了殘留的士的寧。 陪審團由六位公民組成,他們被召集到一起,查看屍體,隨後參加為期三天的聽證會。毒理學家說自己對簡的器官進行了實驗,試劑呈亮紅色,為士的寧陽性反應。化學家稱自己從小蘇打瓶裡提取了溶液,並且從溶液中析出了士的寧的白色八面體晶體。資深內科醫生證實,簡的肌肉僵硬程度遠超正常的屍僵,「是過去(二十年的從醫經歷中)我從未見過的狀況」。陪審團還聽取了三位目擊證人(伯莎、梅和漢弗萊斯醫生)的證言,三人均聲稱親眼看到簡在短短十幾分鐘內抽搐而死。 陪審團用兩分鐘時間達成一致裁定,認定簡·斯坦福死於「本陪審團尚未查明的某位或某些人惡意投入小蘇打瓶中的士的寧」。 媒體提前從陪審員處打聽到消息,在裁定公佈前搶先曝光了案件結果。1905年3月1日,《舊金山晚報》的頭版赫然登出這條新聞:斯坦福夫人去世,死於毒殺。 *** 然而,在千里之外的加利福尼亞海岸,大衛·斯塔爾·喬丹並不認可這一結果。得知簡的死亡被裁定為毒殺後,大衛立刻乘船去了夏威夷。他告訴《紐約時報》,此次行程「與舊金山和火奴魯魯警方展開的調查無關」,他只是去護送簡的遺體返回舊金山。但當時的記錄顯示,大衛雇了一名醫生,付給他350美元(相當於今天的10000美元)的豐厚報酬去重新調查這個案子。大衛選的這位醫生只有短短數年的從醫經驗,名叫埃內斯特·沃特豪斯,他根本沒有檢查簡的遺體,也沒有查看本案的任何證據,只是匆匆讀完了一本關於毒藥的書,同幾位證人交談了一番,並且和大衛進行了數次會面。之後,簡的死因在他手中發生翻轉。在他遞交給大衛的打印版簡報(這是大衛吩咐他準備的)中,沃特豪斯醫生聲稱,他可以「斷然否認」簡·斯坦福被毒殺的裁定。他認為,在簡的胃裡和小蘇打瓶裡發現的士的寧劑量,不一定能置她於死地。 那他怎麼解釋她死前激烈抽搐、牙關緊閉的現象,還有她快速死亡的事實? 呃。 薑餅! 簡的秘書伯莎第二次被警方找去談話,在這之後,帕裡大風口的那場野餐變成了一場變質薑餅的怪誕盛宴。伯莎說,薑餅並非她一開始跟警方做證所說(以及酒店方一直聲稱)的那樣剛出爐,而是沒烤熟。發現薑餅濕潤的餅心之後,簡也沒有停止進食,而是一塊接一塊地吞食那些蛋糊。而且這樣顯然還不夠。根據伯莎的新證言,簡接著吃掉了八個三明治,裡面夾著厚厚的牛舌和瑞士芝士。她喝下好幾杯冰咖啡,還吃了十幾顆法國糖果。為什麼在這次談話中,一場平和的野餐變成了簡的瘋狂進食活動呢?伯莎是受人威脅,被引誘做了假證,還是在主動坦白?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大衛·斯塔爾·喬丹在島上待了幾天,隨後「用人格擔保」簡·斯坦福並非被人惡意毒殺,而是死於心力衰竭。他向《紐約時報》透露,他「有十足把握」簡死於過度勞累(因為倚靠在野餐墊上?)和過度攝入「不適宜的食物」綜合引發的心力衰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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