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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第十一章 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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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行將就木之時,大衛·斯塔爾·喬丹仍是優生學的狂熱信徒。他沒有任何臨終時的醒悟或懺悔,不管是對成千上萬因他的所作所為被打上恥辱烙印的人,還是對那些在他掙扎著維持權力時被他踩在腳下的人——簡·斯坦福、被他造謠中傷的醫生們、被他解雇的簡的眼線、被他指控為性變態的圖書管理員。

  這一事實讓人不寒而慄。他的無情,他的不知悔改,他墮落之深,他的暴行涉及之廣,讓我感到噁心。這麼久以來,我竟然是在以一個惡棍為榜樣。他對自己和自己的想法過於自信,甚至能夠漠視理性,漠視道德,漠視成千上萬的人大聲乞求他看看自己行事之錯——我也是人,和你一樣。

  怎麼會這樣?

  那個貼心的男孩,曾如此投入地照顧「隱秘角落裡微不足道的事物」,他怎麼會變成一個對曾經保護的東西拔刀相向的人呢?他在人生的哪個岔路口改變了方向?又是什麼讓他做出了如此選擇?

  把大衛的性格特質攤開來看,罪魁禍首似乎是他引以為豪的那枚厚實的「樂觀之盾」。大衛擁有「令人髮指的自信,相信自己想要的就是對的」,學者盧瑟·斯波爾這麼寫道。讓他吃驚的是,隨著時間推移,大衛的自我確定、自欺欺人和固執己見似乎只增不減。「當他相信自己選擇的道路是有利於進步的正當途徑之時,他掃清道路障礙的能力也成倍增長。」雖然大衛在公開場合強烈反對自欺,但私下裡他卻相當依賴這一特質,特別是在他經歷磨難之時。他相信,是人的意志決定了命運。或許那群心理學家說得對,積極錯覺,如若不加以審視,也會轉化成邪惡之物,擊退任何阻礙它的東西。

  但這就是全部的原因了嗎?大衛對優生絕育計劃的推進有多努力、多深入?過分自信、堅毅和驕傲是危險的混合體,這一點確鑿無疑,但大衛如此迅速地投身于基因清理事業,卻無法用上述的這些性格特質來解釋。

  我將目光投向大衛的過去,尋找那個轉折點,那個改變他人生方向的事件或想法,那個讓他不幸地走上歧路的原因。我回溯他的各個生活階段:穿越太平洋的航行、帕洛阿爾托的伊甸園、布盧明頓的大火、紐約北部童年的星空。一年又一年,我仔細搜尋他的故事,分析他與各色人等的邂逅,在書頁與書頁之間,我一罐罐標本、一條條魚看過去。

  最終,我發現自己來到了佩尼克斯島的穀倉,頭頂有一圈盤旋的燕子。我盯著路易斯·阿加西在年輕的大衛心裡種下的萌芽。那是一個小小的信念:自然內部建有一架梯子,一架自然階梯,一個細菌在下、人類在上的神聖等級。客觀來說,越向上越好。

  這個想法重塑了大衛的世界。過去他那為人不齒的收集花朵的習慣,一下子轉變為「最高等級的傳教工作」,他內心的空洞一下子被這個目標填滿。這個目標引領他度過一生,幫他獲得工作、嘉獎、妻子、孩子和校長職位。這個目標讓他投身於工作,並且撐過一場又一場災禍。他繼續向前,把自然當作指南針,相信某個魚鰭的形狀或某個頭骨中包含著道德指引。他相信,如果他觀察得足夠仔細,他就能知曉哪種生物值得效仿,哪種生物值得譴責。如此一來,他便能找到通往光明與和平的正確路徑,並摘到位於梯子頂端的勝利成果。

  當他認為人類面臨著衰退的風險時,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出手挽救,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他願意採取任何必要的手段。他把自己對自然秩序的信仰像手術刀一般在空中揮舞,說服人們相信絕育是最可靠的,也是唯一的挽救人類的方式。

  「我真希望他想想奧利弗·克倫威爾說過的話。」一個6月的清晨,盧瑟·斯波爾在電話中這麼對我說。他試圖弄明白自己研究多年的這位對象。「那句話是:看在上帝的分上,算我求你了,想想你犯了錯的這個可能性吧。」

  「你是說希望他有更多懷疑精神?」我問道。

  「對。」

  但大衛沒有這麼做。儘管他的導師警告說「一般而言,科學與信仰並不相符」,大衛卻迅速接受了階梯理論。他牢牢抓住這一信仰,平靜地面對一波又一波能夠腐蝕該信仰的反證。

  在達爾文現身駁斥上帝造人的理論之時,大衛接受了「地球生物的出現純屬偶然」這一觀點,但他仍舊堅信完美階梯的理論。他告訴自己,不是上帝,而是時間鑄造了這架階梯。時間一點一滴地塑造了更適應環境、更聰明、道德更先進的生命形式。

  當美國社會對優生絕育計劃的反對聲甚囂塵上,法官、律師和州長開始反對優生絕育法時,大衛寫文章斥責他們感情用事、不尊重科學。在科學家質疑優生學,指出該學說對道德遺傳性和退化概念的含糊其詞之時,大衛反過來質疑他們的勇氣和他們對建造一個更好的社會的信念。

  不過最有力的反證或許來自自然界本身。如果大衛真像他所說的那樣從自然之中尋找真相,他就會發現那一堆鱗片閃光、長著羽毛、咯咯直叫、咕咕作響的反證。在幾乎每一個人類自認為有優勢的領域,動物都更勝一籌。烏鴉的記憶力比我們更棒,黑猩猩的圖形認知能力比我們更強,螞蟻會援救受傷的夥伴,寄生蟲更忠於一夫一妻制。認真觀察了地球上的各種生命之後,你得費很大力氣才能整理出一個人類高居榜首的單一等級制度。我們沒有最大的大腦或最棒的記憶力;我們不是跑得最快的,不是最強壯的,也不是最長壽的;我們不是唯一能從一而終、具有利他精神、會使用工具和語言的物種;我們擁有的基因序列並不是種類最豐富的。我們甚至不是最新出現的物種。

  這就是達爾文費盡心力希望讀者明白的一點:世上沒有階梯。他用科學的語言呐喊,自然界中無飛躍。我們所說的階梯不過是一種想像,與其稱之為真相,不如說它是一種「便利之舉」。對達爾文來說,寄生蟲並不令人生厭,相反,它是一個奇跡,一個絕妙的適應案例。世上的生物有大有小,有長羽毛的,有披鱗片的,有帶突起的,還有光滑的。這樣的豐富程度足以證明,在這個世界上,有無數種存活和繁衍的方式。

  那麼,為什麼大衛沒能看清這一點?堆積成山的證據拍打著他對階梯的信仰。為什麼他如此維護這一無端的信念,認定植物和動物應當按照一定的順序排列?當反證一次次湧現時,他為什麼變本加厲,用這一信仰為他的暴力措施背書?

  或許是因為,這信仰帶給他比真相更為重要的東西。

  不僅是佩尼克斯島上一個年輕人的人生火花,不僅是一份工作、一份事業、一個妻子和一種優渥的生活,而是某種更深刻的東西。一種將那翻滾的泥沼,那複雜的海洋、星空和令人目不暇接的生活,變得清晰明亮、井然有序的方法。

  從他第一次閱讀達爾文的著作,到他最後一次支持優生學,在這兩個時間點之間,不管大衛何時放棄對階梯的信仰,都意味著他重新回到了混沌之中。他被打回原形,又變成了那個迷惘的小男孩,在奪走了哥哥的世界面前瑟瑟發抖。一個被嚇壞的孩子,無力面對這個沒法理解、沒法控制的世界。放棄那個等級制度,無異於釋放生命的龍捲風,甲蟲、鷹隼、細菌和鯊魚都將被捲進高空,圍繞著他,在他頭頂盤旋。

  那將是極端的迷失。

  那將是混亂。

  那將是——

  我從小就一直極力拒絕面對的世界。那種跌進世界縫隙的感覺,像是與螞蟻和星辰一同墜落,沒有目的,也沒有意義。在混亂的旋渦中,那殘酷無情的真相昭然若揭:你無關緊要。

  這就是梯子對大衛的意義。一劑解藥,一個立足點,一種可愛又溫暖的價值感。

  如此一來,我終於理解了大衛,理解了他為什麼要固執地堅持這種對自然秩序的解讀,為什麼要如此狂熱地維護它,甚至不惜與道德、理性和真相為敵。即便我鄙視他的做法,但在某種層面上,他所追求的正是我渴望的東西。

  ***

  我合上大衛·斯塔爾·喬丹的回憶錄,橄欖綠的第二卷也是最後一卷。我仍借宿在希瑟位於芝加哥的公寓裡。坐在這間小小的客房內,我把大衛的回憶錄放在床頭櫃上。夜晚很安靜,希瑟留宿在城市另一頭的男友家,城市熱烈的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

  天上有幾顆星星,不太容易發覺。天空被人類搞成一片糟糕的粉色,星星就躲在其後,眨著眼睛。我回到了一直掙扎著想要逃離的地球。在這個慘淡的世界上,不管你做什麼,不管你多麼相信自己的使命,不管你多麼努力地懺悔,都不會得到安慰和承諾。我把自己生活中許多寶貴的東西都搞砸了。我不打算繼續自欺欺人,那個卷髮男人不會再回來,大衛·斯塔爾·喬丹不會帶我走進美好新世界。我們沒法戰勝混亂,這世上沒有指引和捷徑,不可能僅靠念句咒語就把一切都變好。

  那麼,放棄希望之後,我應當做些什麼,又該去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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