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魚不存在 | 上頁 下頁
三一


  ▼第十二章 蒲公英

  插圖

  通往林奇堡的路兩側都是槍店,就連加油站也在賣槍。「新款格洛克手槍!」店裡打著廣告,「快來射擊場!彈藥七五折!」我開車前往州立癲癇病和虛弱人士病院。在這座圍著高牆的集中營裡,大衛最瘋狂的想法被轉化為現實:成千上萬的人與社會隔離,被拘禁於此,並且被強制絕育。

  過了詹姆斯河,我右轉開上病院路。這是一條鋪有路面的單行道,約一英里長。病院門前有一個鋪著砂石的停車場,在這裡,我可以望見遠處的藍嶺山脈,群山起伏,遠遠望去仿佛一片翻湧的薰衣草花海,美麗而觸不可及。

  我走上前去,發現這家病院已經沒有大門了,只剩下在一側高聳著的磚砌矮牆,像是在為來訪者展示舊日的院界。我看到一個標誌牌,上面注明這裡是禁煙區,而曾經的病院如今叫弗吉尼亞中部培訓中心。我驚訝地發現還有一些殘疾人住在這裡,而這個培訓中心依然是一家州立護理機構。不過,在我這次拜訪過去幾年之後,培訓中心就關門大吉了,因為有人曝光這裡的居住環境不合規定。

  院區比我想像的還要大,六十多棟樓雜亂地分佈在好幾百英畝①的土地上。我把車停在一棟陰森的磚砌大樓前面。這棟樓共有四層,頂上還有一層白色塔樓,一架巨大的樓梯通往大樓入口處,六根白色的柱子環繞在入口周圍。這棟樓就是病院的主樓,無數人曾在這裡接受檢查,被認定不適合延續自己的基因。除我的車外,停車場內只停了一輛警車,跟我的車隔著兩個車位。我不確定能不能待在這裡,但還是試探著走出車外。

  我走過一條條小路,經過幾十棟笨重的磚樓,黑色的霉跡浮現在這些磚樓的外牆上,訴說著它們均已被廢棄的事實。這家機構仍在使用的區域更靠近山腳,遠離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遺跡。我路過一片曾經是穀倉和田地的地方,多少年前,那些被關押的人就在這裡被迫養牛、養豬,種植各種作物,而全部利潤都歸病院所有。我路過一個涼亭、一套秋千,還有一片墓地。美洲鷲盤旋在廣闊而空蕩的天空中。

  我穿過墓地大門,發現裡面有一千多座墳墓。埃瑪·畢曉普,八歲;多蘿西·米切爾,十二歲;艾爾弗萊德·斯奈德,三歲。每座墳墓前都只有一塊小小的長方形墓碑,上面滿是灰塵。

  我繼續向前走,腦內浮現出一個令我不寒而慄的想法:這個遠離人世的山頂,正是優生絕育計劃的發源之地。我們通常認為這一計劃與美國的意識形態相悖,在學校裡,我們教育孩子們這種罪行發源于納粹,發源于國外,發源于那些壞人,可實際上,美國才是世上首個在全國範圍內通過優生絕育法案的國家。

  最終,我走到了卡麗·巴克被絕育的那棟樓。那是一棟低矮的磚樓,外牆邊緣都已破敗,門廊上的木質地板條起膠脫落,排水管上也佈滿銹蝕。一道鐵鍊封住了入口,旁邊寫著:危險,請勿入內。門廊下方有一扇地下室的窗戶開著,我走過去,趴在窗邊往裡瞧。我看到了一排下沉的房間,牆面破敗。就在這時,一陣冷風撲面而來。我向上看,目光觸及頂樓窗戶——四塊玻璃已被打碎,白色的窗簾隨著微風揚起。它還不知道,屋內已經無人需要靠它來遮蔽陽光、獲得安慰或掩藏自己了。

  我永遠失去了採訪卡麗·巴克的機會。1983年,卡麗在弗吉尼亞州的一家養老院內去世。卡麗的女兒薇薇安更是早在幾十年前就離開了人世,年僅八歲的她死於麻疹併發症。去世前不久,她還上了當地小學的榮譽榜。

  不過,經過幾個月的搜尋,我最終找到了一位對這家病院再熟悉不過的人。童年的大部分時間,她都被關在這裡。她叫安娜,看上去就像是媽媽的朋友:她留著灰色短髮,穿著花襯衫,背一個皮包。

  我們約在DQ冰激凌店見面。我跟她都點了蘸巧克力醬的香草味甜筒。她告訴我,她的襯衫下面有一道巨大的疤痕,豎直劃過她的腹部。疤痕呈紫色,而且高低起伏。她說自己盡力不去看它,不管是在洗澡的時候,還是在早晨穿衣服照鏡子的時候。「不過,我每天都會想到它。」她說。

  1967年,十九歲的她在州立癲癇病和虛弱人士病院被強制絕育。然而,十二年前,七歲的她就已經被關在了病院的磚牆之內。一個鄰居發現她和她的兄弟們在自家後院的圍欄裡光著身子玩耍,周圍無人照看。弗吉尼亞州的社工接走了他們,雖然孩子們根本不想走。安娜愛她的媽媽,愛媽媽的長髮和一切,媽媽還會在夜裡冷的時候讓安娜爬上自己的床。但鄰居的擔心、父母的窮困和安娜智力測試的低分足以讓七歲的她被判定為「不合格者」,一個對人類退化的威脅。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