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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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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些人雖然能記住一些故事,但卻沒有天賦將它們講述出來。在博爾戈這個市郊的小鎮,或者按當地人的叫法,在這個巴勒莫社區中,麥西婭作為一位優秀的講故事者而備受婦女們的尊重,她講的故事讓人越聽越想聽。大約半個世紀前,麥西婭要和丈夫一起去麥西拿,並在那裡住上一段時間。這件事的背景值得交代一下,那個時候,我們的婦女同胞們從不離開自己的家鄉,除非有什麼非要離開不可的原因。回到家鄉後,麥西婭所講的事情就都是街坊四鄰的大嫂們講不出來的了。(……) 麥西婭不識字,但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她用自己獨特的語言複述著這些事,讓人聽起來感到愜意。這是她的特色之一,關於這一點,我要特別提醒我的讀者注意,倘若故事講的是一條要出海的船,麥西婭就會在你不知不覺之間講出水手的語言,而這些行話只有那些水手或與大海打交道的人才講得出來。倘若故事中貧困無助的女主人公出現在一家麵包坊,麥西婭便會用與這個職業完全相符的語言,甚至會讓你相信她本人也正在麵包店裡幹活,正在烤著麵包。 其實,當時在巴勒莫烤麵包的手藝並非是麵包坊的專利,而是西西裡島大大小小的市鎮中每個家庭的「家常便飯」。至於做家務的場面就更不用提了,因為不管故事中是誰在做家務,麥西婭都會讓人感到像在她自己家一樣生動。然而麥西婭與其他的女人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比方說她鎮上所有的女人都要在家和在上帝面前養育子孫,就像她們自己說的那樣。 麥西婭是看著我來到人世的,她也抱過我,這就是為什麼我能從她嘴裡收集到這麼多打著麥西婭烙印的優良傳說。她向年輕人複述了三十年前她向兒童講的故事。然而她的講述卻一如既往的真摯、從容和優雅,與當初不差毫釐。在這些故事中,人們聽到的不是冰冷、乾巴的詞語,而是麥西婭精彩的講述,除了用語言之外,她還借助於左右顧盼的眼神,上下揮舞的手臂和人物千變萬化的姿態,故事中的人們行止坐臥,他們說話的聲調時而有氣無力,時而又慷慨激昂,或恐懼,或溫柔,或刺耳,這些都生動地描繪了人物的言談舉止。 講故事時動作是很受重視的,尤其是在麥西婭講故事的時候。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沒有動作的配合,講故事便會喪失一半的力度與效果。幸運的是在她富於靈感的語言中,還保留著想像的成分,它們都來自於外界的因素,正是由於想像的存在,抽象的東西才會變得具體,形而上的東西才會變得有血有肉,而那些從未有過生命或只有過一次生命的事物才會變得栩栩如生。 做為西西里典型的講故事者,麥西婭講的故事色彩繽紛,清新自然,題材廣泛,可以迅速把人帶入神奇的童話世界,但她又總能為這個童話世界找到現實的依據,使之誕生于百姓的生活之中。因此,雖然她的語言中充滿著想像,卻仍要依賴熟語或諺語的深刻涵義(我認為故事內容的選擇已成為麥西婭的一種個人特色),她總是創造出積極、有膽識、有勇氣的女性形象,幾乎是公開與傳統觀念唱反調,因為在西西里的傳統觀念中,女人應當是被動和閉塞的。 在麥西婭講的故事裡,根本沒有我所謂的那種統領著大多數西西里民間故事的標誌,即愛情的痛苦以及對新郎或新娘失去愛人等題材的偏好,這種題材在地中海沿岸地區的童話故事中佔有很大比例,這一點在古代文獻中就可以得到證實,例如(二世紀時的)阿普列尤斯所著的《金驢記》(Asino d』oro)中講述的《愛神與普賽克》的古希臘式童話。此後,這種題材在數以百計的故事中不斷延續,講述著男女之間的悲歡離合,故事中有神秘的地下新郎,有隱身的新娘,有夜晚能變成英俊少年的馬王或蛇王。此外,還有短篇小說和民謠,例如那部充滿感傷情欲歡樂的作品《伯爵的妹妹》。 如果說西西里童話離奇而豐富的想像只是在某一範圍內展開,或者說有題材上的局限,總是以現實主義為出發點的話(多少忍饑挨餓的家庭去郊外尋找可以煮湯的野菜!),那麼托斯卡納的童話則像一片兼容並蓄的土地,或像一隻更「有文化」、更「博學」的果實。這個典型的「保守之地」並不自我封閉,而是像海綿一樣吸收著流傳於意大利的所有故事。這個地方應當是蒙塔萊,位於皮斯托亞的「郊區」,是涅魯齊律師和《蒙塔萊民間故事六十則》的故鄉。 在這本書中,有一個叫彼埃特羅·迪卡內斯特裡諾的農民,他給我們講了《睡女王》的故事,這個極具阿裡奧斯托風格的故事是從老百姓口中採錄改編而成的,我不知道它是十六世紀哪部史詩衍生出來的副產品。所謂副產品,並非指情節而言,一個流布廣泛的童話應當按照其自身的故事線索去展開;也不是指它神奇的地域特色,因為這種特色騎士敘事詩也同樣具備。這裡的「副產品」指的是故事的講述方式,即通過大量對花園和宮殿的描寫而烘托故事的「神奇」氣氛(這些描寫在蒙塔萊故事中相當普遍,而且運用得很有文采,但在我改編的時候都未予沿用,只是一筆帶過,為的是不背離全書的整體風格)。 原來的故事中對於女王王宮的描寫甚至包括對古代著名美女的介紹,她們的塑像就在宮中佇立著:「……這些塑像塑的是古代最著名的女人,從衣著上看她們仿佛是姐妹,但面容卻大不相同,她們是羅馬的盧克萊齊婭、費拉拉的伊莎貝拉、曼托瓦的艾麗莎貝塔和列奧諾拉、維羅納的瓦麗西拉,這些女人都是世間少有的佳麗;第六個塑像塑的是莫利塞王國和魯巴地區的迪亞娜,她美貌出眾,在西班牙、法國、意大利、英國和奧地利都享有盛譽,其王室血統又讓她顯得那樣高貴……」,如此這般。 《蒙塔萊民間故事六十則》出版於一八八零年,此時大部分重要的意大利民間故事集都已經問世。其實在此之前,涅魯齊律師(他比那些「科學」一代的民俗學者要年長一些)早在一八六八年便開始收集民間故事了,《蒙塔萊民間故事六十則》中有許多故事被收入了他同事們的集子中,因布裡亞尼和孔帕雷蒂文集中最優美的故事都是由涅魯齊採集來的。涅魯齊沒有涉足比較文學的研究(他對民間故事的興趣在於它們的語言本身)。因此,他也不像其他學者那樣有「比較」的嗜好。從因布裡亞尼的注釋中人們可以看出那些為編纂蒙塔萊民間故事文集而引用的文學「資料」是如何產生的,也可以看出涅魯齊並沒有一味地羅列各種不同的故事版本。 當然,在蒙塔萊也會偶爾出現一些晦澀而古老的童話,比如《水牛頭》,仿佛是在極力尋求人種學的解釋。然而另一方面,這裡也有一些像《猴子的故事》那樣帶有少見的「虛構」味道和現代感的故事。但是,再現民間詩歌主題與情節的故事(這一點我們可以追溯到十四世紀至十六世紀)和類似於《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是何其之多啊!這些類似《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非常忠實於(只是改變了故事背景)十八世紀加朗①的法文譯本(即以西方風格對原著的再創作),以至可以排除認為這是些很早以前便不知被誰以口頭方式從東方傳來的內容。毋庸置疑,這一現象說明,在這個離我們並不遙遠的時代,存在著純文學向民間文學的「屈尊」。 ﹛①Antoine Galland,1646-1715,法國東方學學家。最早將《一千零一夜》譯為歐洲語言(法語),於1704年至1717年出版(最後兩卷為去世後出版),在歐洲引起巨大反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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