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意大利童話 | 上頁 下頁
八


  當然,當看到由寡婦露易莎·吉娜妮講述的《來自佩魯賈的小保羅》(這則故事從頭到尾都重複了薄伽丘《來自佩魯賈的壞安德烈》的情節,只是主人公沒去那不勒斯,而是去了「一個很少被人談起的地方」,那裡「正舉行盛大的集市」)時,我相信,即使我們對古代風格懷有一種悲憫之情,也並不希望複歸當初薄伽丘熱衷的那種口頭文學傳統,更不希望像《十日談》中流浪漢歷險故事那樣直接「退回」到方言土語之中。

  這樣,薄伽丘這個名字走近了我們,為皮斯托亞的蒙塔萊地區的人確立了講故事的風格。可以說,在這個地方,童話與故事之間的契合點已被確定(或者說涅魯齊抓住了這個契合點),從魔幻故事到講述凡人命運或聰明才智故事的轉變時刻也被找到。所謂講述凡人命運或聰明才智的故事即「市民」故事,包括中、短篇和長篇的歷險記,以及講述受迫害女人悲慘遭遇的故事。我們以《米蘭商人的兒子》為例,它屬於那種非常古老而晦澀的童話:一個年輕人借助一番冒險經歷(無外乎是出現一隻狗、一種有毒的食物和一些小鳥之類)編出一首沒有意義的謎語詩,然後把它拿給一位善於猜謎的公主去猜,最後贏得了公主。

  在蒙塔萊的故事中,英雄並不總是天生的,而只是一個敢想敢幹的年輕人,他註定要歷盡險阻,但卻知道如何取得利益和彌補損失。然而事實卻是,這位英雄並未娶公主為妻,而是免除公主對他的一切義務,從而換取經濟上的利益。對於一位童話中的英雄而言,這種行為相當罕見。這種事在這個年輕人身上不止發生過一次,而是連續發生兩次,第一次他換來了一件寶物(更確切地說,他得到了贏得這件寶物的權利);第二次則更實惠,他換取了一筆固定收益。

  對於這位主人公麥尼基諾而言,他的真實才幹已使他超自然的力量退居到次要地位,這種真實才幹使他能夠獲得神奇的力量並善於保持優勢。但是麥尼基諾的最重要、最真實的品質還不是這一點,而是他的真誠,這才能夠贏得人們的信任。這恰恰是商人所應具備的品質。

  涅魯齊的阿加圖紮·麥西婭名叫寡婦露易莎·吉娜妮。在蒙塔萊所有善講故事的人裡,她會的童話最多(這本集子中四分之三的故事都是她講的),她在講這些故事時總是繪聲繪色,然而她用的詞句卻和集子中的其他講故事者,如裁縫費爾迪南多·喬萬尼尼、農夫喬萬尼·貝蓋羅尼、「正在幹活的」彼埃特羅·迪卡內斯特裡諾等人沒有明顯的差別。涅魯齊為我們呈現了一部風格統一的民間故事集,一部用獨特地方語言寫成的散文集,當蒙塔萊人想講意大利語時,就是使用這種土語,這是一種生硬、畸形且經過打磨的托斯卡納方言,但絕不裝腔作勢,除非是學別人講話時,才會用一種自以為是的方言,從而產生一種近乎滑稽模仿的效果:

  Le donne, sperso Pietro e nun vedendolo più, si messano a ricercarlo;e doppo dimolti mesi, cammina cammina arrivorno anche loro a piè dentro al porto di Spagna, e, accomide in un albergo, da un perrucchieri si fecian tagliar corti i capelli e da un sarto presano de』vestuari, e accosì si trasficurirno da omo;poi al camberieri gli dissano se c』era modo d』impiegarsi in qualche casa. Arrisponde il camberieri:- C』è un omo a posta che cerca servitori per gli altri. Se vi garba, tra poco lui ha da vienir qui, vo』 potete parlarne con seco. - . L』omo all』ora solita nentrò nell』albergo, e le du』 donne gli manifestorno il su』pensieri. Dice quell』omo:- Oh! Appunto manca il coco e il camberieri al nostro Governatore novo della città. I』 vi metterò lì tutt』addua - .Fatto dunque e』 patti, la figliola del ciabattino pigliò il posto di coco, e la su』 camberiera quello di camberieri;ma, né Pietro ricognobbe loro, né loro ricognobban punto Pietro.

  (女人們把彼埃特羅丟了,找不到他,於是就開始尋找他。走啊走啊,好幾個月之後,她們也走到了西班牙港。她們在一家旅店住下,先去理髮店把頭髮剪短,又去裁縫鋪做了些男人的衣服,就這樣,她們喬裝成了男人。然後她們到一個用人那裡,問他是否能在某個家裡幫她們找到差事。那個用人回答說:「正好有個人在為別人找僕人,要是你們樂意,不久之後他就會來這裡,你們可以自己跟他說。」那個人按時來到旅店,兩個女人向他表示了自己的意思。那個人說:「噢!本城的新任長官正好缺一個廚師和一個用人。我把你們兩個都帶去。」這樣,他們談妥了,皮匠的女兒當上了廚師,她的女傭當上了長官的用人。但是,彼埃特羅認不出她們,她們也認不出彼埃特羅。)

  我們不能忘記,涅魯齊滿懷信心地把一種土語經過整理加工後寫入書中,他的這種信心源自對這種語言全面的瞭解,這使他能夠在運用這種地方性語言時自然和諧,得心應手。總之,這種語言是出自一位作家筆下,因此正如我常講的那樣,這部書更像是作家創作的作品,而不像是比較文學研究者採集的故事集。該書沒有注釋,只在每則故事的標題之下注明這個故事是由誰講述的。但是,涅魯齊卻總能讓我們感受到講述者的語氣和蒙塔萊所特有的講故事風格:這是一種不緊不慢的講述方式,充滿著細節描述,以至於某些段落顯得囉嗦冗長,它絕不投機取巧,也不簡要概括,而是在這種極為簡單的話語中恰如其分地展現出自己的風格。

  上文中我曾提到過我改寫或重寫托斯卡納故事文本工作是怎樣的困難重重,而且還必然會導致失衡的狀態。我從涅魯齊的故事集中選了五十餘則童話故事,但如何處理它們正是讓我最感頭疼的問題,因為它們是整部集子中最美的童話,而且已經成了一種「風格」(然而在皮特雷西西里故事集的文本中,那些最美的童話恰恰是最容易處置的,只要依據文本的開頭,確定是直譯還是意譯就行了)。倘若刪掉涅魯齊文本中的方言詞匯,再去掉與行文無關的細節描寫的話,那麼故事便會索然無味,不能與全書統一風格。如果真的要是這樣做的話,我改寫的故事中還會剩下什麼呢?很少。因此,那些希望讀到原汁原味蒙塔萊童話的讀者,我只能請你們去讀涅魯齊的原著了。我相信自己沒有減弱品味原著給讀者帶來的驚喜。

  我說過,無論在採集童話的數量還是質量上,托斯卡納和西西里都佔有優勢。僅次於它們之後的是威尼斯,或者說是整個威尼托方言區,這是一個色彩繽紛的夢幻世界,可選用的材料相當豐富,而且質量上乘。這裡值得一提的人物是一位極為勤勉的學者,他專門從事威尼斯方言傳統的研究,在他出版的眾多小冊子中,有幾本是童話集(分別在一八七三、一八七五、一八九三年出版),此人的名字是多梅尼科·朱塞佩·貝爾諾尼。童話清晰透徹,富於詩意,儘管重複了為大家諳熟或比較熟悉的內容,卻能讓人呼吸到威尼斯的氣息:它的氣氛與陽光,一切的一切都呈現出水的痕跡,無論是海洋、運河,還是航運、船舶以及地中海東岸的國度。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