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童話(100)_伊塔洛·卡爾維諾

一〇〇

　　安德雷諾終於打聽到了準確消息，十分高興。於是，他在布林迪西港登船啟程。海上的航行充滿了危險，好幾隻身軀龐大的白熊在海裡遊弋，它們能輕而易舉地掀翻大船。但安德雷諾是一名優秀的獵手，毫無畏懼，他們的船從白熊的利爪間穿過，抵達了哭泣之島。小島的碼頭似乎已經廢棄，周圍一片寂靜。安德雷諾上了岸，看到一個拿著長槍的哨兵，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走上前去向他問路，可那哨兵好像一尊雕像，一言不發。他叫碼頭上的搬運工搬行李，可他們也一動不動，有的搬運工背上背著沉重的箱子，一條腿還正要邁向前方。

　　走進城，馬路的一邊，一位鞋匠正做著拉線的動作；馬路的另一邊，一位咖啡店的夥計正舉著壺給一位婦女倒咖啡，所有的人都靜止不動。在馬路上、窗戶下或在商店裡，到處都是人，可他們就像蠟做的一樣，都被靜止在一些非常奇特的姿勢上。就連馬、狗、貓也都靜止不動。在這一片寂靜中，安德雷諾來到了一座雄偉的宮殿前，那裡有很多用來紀念島上從前的國王的雕像和石碑。在宮殿的正面有一個刻滿人像的浮雕，浮雕上還刻有一行光芒四射的金字：獻給統治帕利慕斯島的英明的女王陛下。

　　「這個女王會在哪裡呢？」安德雷諾自言自語道，「她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那個睡女王吧？」他登上了一道用雪白的石頭砌成的高臺階，穿過幾個佈滿灰塵的大廳，每個大廳的門口都有那些中了魔法的武士守衛著，在一間最大的廳裡，有一個大理石的平臺。一頂華蓋下放著國王的寶座，寶座上刻有國王的徽記，並且鑲嵌各種各樣的寶石。一株葡萄從一隻金花盆裡伸展出來，它長得是那樣茂盛，枝蔓都爬滿了國王的寶座和華蓋，而且掛滿了一串串成熟的葡萄。從其他的花盆裡以及通過那開向花園的窗戶，各種各樣的果樹繁茂地生長著，侵佔了整個殿堂。

　　由於走了很長時間的路，安德雷諾有些饑餓，便從樹上摘了一個蘋果吃了起來，他剛剛咬下第一口，他的視力就變得模糊起來，後來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天哪！」他大聲喊道，「我變成瞎子了！在這個所有人都像雕塑一樣的陌生地方，我該如何是好？」他摸索著，希望能夠找到來時的道路，突然，他兩腳踩空，一下子掉進了水裡。他用力劃了幾下水，浮上了水面，剛剛露出頭便發現自己重見了光明。原來，他掉進了一口深井裡，從井底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對！」安德雷諾暗想，「這便是那個巫師所說的水井。只要我能從這裡出去，就可以將這水帶回去治好父親的病。」他看到有根繩子從井口垂下來，便順著繩子爬了出來。

　　夜裡，安德雷諾想找張床睡上一覺，在王宮樓上的一個房間裡，他看到有一張大床，床上睡著一個天使般美麗的少女。少女緊閉著雙眼，神態安詳，安德雷諾一看就知道，她是在睡夢中中了魔法。猶豫了片刻之後，安德雷諾脫掉衣服，躺到了那少女的身邊，就這樣和她一起度過了一個極甜蜜的夜晚，那少女卻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第二天早上，他跳下床，在床頭櫃上留下了一張紙條，上面寫道：「基督紀元第二百零三年三月二十一日，西班牙國王馬西米裡亞諾之子安德雷諾在此床上度過了美好的一夜。」然後他取了一瓶能使人重見光明的井水，又帶上一只能使人失明的蘋果起程返航了。

　　船在經過布達島時又靠了岸，安德雷諾去看望了他的哥哥們。他向他們講述了自己在哭泣之島上奇異的經歷以及與那位美麗少女度過的夜晚，還讓他們看能使人失明的蘋果和能使人重見光明的井水。兩個哥哥起了嫉妒之心，便商定了一個陷害他的陰謀。他們偷走了安德雷諾的那瓶水，換了一個同樣裝滿清水的瓶子，然後宣佈，他們要帶著他們的妻子和他一起回家去見父親。

　　他們到了西班牙。得知三個兒子都安然無恙地回來，國王高興得簡直無法描述，緊緊地擁抱了三個兒子之後，國王問道：「你們之中誰是最幸運的一個？」古列爾莫和喬萬尼閉口不答，安德雷諾答道：「親愛的父親，我敢說我是最幸運的，因為我找到了兩位失蹤的哥哥並把他們帶回了家，我到達了睡女王的城市，帶回了能使您恢復視力的井水。另外，我還有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我馬上就試給您看。」

　　他拿出了那只蘋果，遞給他母親讓她吃。王后咬了一口那只蘋果，立刻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便驚叫起來。「別害怕，媽媽，」安德雷諾說著拿出了那瓶子，「只要用一點這瓶裡的水，我不但能使您恢復視力，還能使失明已久的父親重見光明。」

　　但是，那水是被他哥哥們換掉的那個瓶子裡的水，所以並沒有能夠恢復國王和王后的視力。王后哭個不停，國王暴跳如雷，而安德雷諾卻不知所措。這時，兩個哥哥走上前說道：「這都是因為找到睡女王井水的人不是他而是我們。它就在這裡。」他們用偷來的水沾濕兩位老人的眼睛，使他們重見光明。

　　於是發生了一場爭吵：安德雷諾大喊著稱兩個哥哥是賊和騙子。兩個哥哥卻輕蔑地把他稱做說謊的小孩子。國王越來越糊塗，最後，他相信了古列爾莫、喬萬尼和他們妻子的話。對安德雷諾說：「住嘴！不知羞恥的東西！你不但不想治好我，還想把你母親也變成瞎子！士兵，把這個忘恩負義的人拉到樹林裡去殺掉！我要你們將他的心帶回來給我，否則我就要你們的腦袋！」

　　士兵們把絕望地喊冤的安德雷諾拉出去，把他帶到了城外的一處灌木叢中。安德雷諾向他們講述了自己的經歷，並使他們相信了他。為了不使自己的雙手沾上無辜者的鮮血，士兵們讓安德雷諾發誓永遠不再回到這個國家裡來，便放了他。他們帶回給國王的，是從農民那裡買來的一頭剛剛被宰殺的豬的心。

　　在哭泣之島上，時間一晃過了九個月，那個熟睡的少女生下了一個美麗的男孩。就在男孩落地的瞬間，她醒了過來。女王一醒，莫爾加娜仙女因為嫉妒而施下的魔法也隨之消失了。於是所有的市民都醒了，城市又恢復了生機。那些原來站崗的士兵坐下來休息，由原來休息的士兵代替他們站崗。咖啡店的夥計繼續給客人倒咖啡，碼頭上的搬運工把貨物換到另一個肩上，因為原來的那個肩太累了。

　　女王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語道：「是誰有這樣大的勇氣來到這裡，在這間屋裡過夜，使我和我的臣民擺脫了魔法？」

　　一個侍女將那張留在床頭櫃上的紙條交給了她，看過紙條，她才知道了這人原來是馬西米裡亞諾國王的兒子安德雷諾，於是她立刻給國王寫了一封信，讓他立刻把安德雷諾送來，否則，她便要向他發動一場戰爭。

　　國王收到信後，立刻把古列爾莫和喬萬尼叫來，讓他們讀了信並詢問他們的看法。兩個人都不知如何回答。最後古列爾莫說道：「這真是一件令人不解的事情，看來需要有人到這位女王那裡把事情弄清楚。我要親自去一趟。」

　　古列爾莫的航行十分順利，因為莫爾加娜仙女的魔法已不再存在，那些白熊也都消失了。見到女王後，古列爾莫稱自己便是安德雷諾王子。

　　天生多疑的女王開始試探他的真假：「你第一次來到這裡是哪一天？當時的城市是什麼樣子？我那時在什麼地方？你在宮殿裡都做了些什麼？你這次來都發現了哪些變化？」等等。古列爾莫的思緒開始混亂，說起話來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女王很快就確信他是在說謊。便叫人將他抓起來砍掉了他的腦袋，並掛在城門的一顆大釘子上，旁邊還寫著：「說謊者的下場」。

　　睡女王給馬西米裡亞諾國王又寫了第二封信，說如果不把安德雷諾派來，她的軍隊已經做好了戰爭的準備，她將把他的王國付之一炬，把他的家族和人民斬盡殺絕。國王已經後悔讓人殺死了安德雷諾，十分懊悔地對喬萬尼說：「現在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如何向她解釋安德雷諾已經不在人世？為什麼不見古列爾莫回來？」於是喬萬尼提出他要到睡女王那裡去一趟。他來到島上，可當他看到城門上掛著的古列爾莫的人頭時，便什麼也沒有問，一陣風似的逃了回來。「父親呀！」他對國工說，「我們這下可完了！古列爾莫已經死了！他的頭被掛在城門上，要是我當時也進去的話，現在城門的另一扇門板上已經掛上第二顆頭了。」

　　國王雙手抱著頭，痛苦地說道：「古列爾莫死了，他也死了！哎，安德雷諾肯定是無辜的，而這一切都是我的罪過！可是你，喬萬尼，至少你應該在我死之前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向我揭露這個騙局！」

　　「這都怪我們那兩位夫人，」喬萬尼說，「我們從來沒有去過睡女王那裡，我們只是換掉了安德雷諾帶回來的水瓶。」

　　國王一邊訓斥著他的兒子，一邊哭著揪自己的頭髮。他叫來那些士兵，讓他們帶他到埋葬安德雷諾的地方去。士兵們非常慌張。國王見此情景又重新感到了希望：「快告訴我事情的真相，無論你們做了什麼，我以國王的名義擔保，我都會饒恕你們。」

　　這樣，渾身顫抖的士兵們說出了他們沒有按國王的旨意執行判決的經過。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欣喜若狂的國王卻擁抱了他們，親吻他們。很快，在街道的每個角落都貼上了佈告，宣佈誰要是能找到安德雷諾，國王將讓他一輩子富有。

　　安德雷諾回來了，為他的老父親和宮廷上下帶來了喜悅。他立刻啟程前往哭泣之島，在那裡的人們像迎接英雄一樣地歡迎他。

　　「安德雷諾，你解救了我，也解救了我的臣民，」女王說，「你就是我未來的丈夫和這裡永遠的國王！」在這以後的好幾個月裡，島上歡樂歌聲不絕於耳。從此，人們便改稱這個島為快樂之島。

　　（蒙塔萊·皮斯托亞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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