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童話(302)_伊塔洛·卡爾維諾

三〇二

　　§三、朱法和紅色貝雷帽

　　朱法不願意工作。吃完飯，他總是立刻就出去閒逛。他媽媽對他說：「朱法啊，不能老是這樣混日子啊！你總是吃喝玩樂，不務正業！你就不能做點有意義的事？我真受夠了：或者你就去工作，自己掙錢花；要不然，你就滾出去。」

　　於是，朱法就離開家，到卡薩羅大街去掙自己所需的物品。他從這家店裡拿一樣東西，從另一家店裡拿一樣，很快他就從頭到腳置備齊了。他對每一個店主都說：「我先賒一下賬，改天再來付錢。」

　　他拿的最後一件東西是一頂紅色貝雷帽。

　　當他看到自己穿著講究的一身，說道：「好，差不多了，我媽不會再說我不務正業了！」可是一想到還要付賬，他就決定裝死。

　　他一頭栽倒在床上，雙手交叉，腳一蹬，叫道：「我不行啦！我要死啦！」他媽媽急得直抓頭髮，哭喊道：「我的兒呀！你真不幸啊！我的兒啊！」聽到她的哭喊聲，人們紛紛圍了過來，大家都很同情她。消息傳開來，連那些店主也趕來探望朱法。「可憐的朱法，」他們說道，「他拿了我一條褲子，欠我六個塔裡……我要把那筆賬一筆勾銷。祝願他安息！」所有的店主都來了，他們都勾銷了朱法所欠的賬。

　　然而，那個紅色貝雷帽的店主卻不肯銷賬。「我不願意銷掉那筆買帽子的賬。」他也過去探望死去的朱法，他看到朱法的頭上還帶著那頂嶄新的貝雷帽，便想出了一個辦法。當掘墓人把朱法的屍體抬到教堂準備埋葬的時候，他藏在教堂裡，等著天黑。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幾個賊悄悄溜進教堂來，準備在這裡平分偷來的錢。朱法躺在棺材裡一動也不動，那個賣貝雷帽的店主也藏在門後。那些賊把一袋子錢全倒在地上，金幣、銀幣撒了一地。他們把錢按人數分成一堆一堆的。但最後剩下一枚十二塔裡的金幣，不知分給誰好。

　　「大家別為了一點錢傷了和氣，」其中一個說，「這樣做，那邊躺著個死人，我們把他當靶子，誰能用錢打中他，這錢就歸誰。怎麼樣？」

　　「好主意。就這麼辦。」所有的小偷說。

　　於是，賊們都到了各自的位置，準備瞄準。朱法聽到了這些話，突然從棺材裡站了起來，大聲叫道：「死人們，都站起來吧！」

　　賊們丟下錢跑掉了。

　　朱法一看就剩他一個人了，便向那堆錢跑去。這時，貝雷帽的店主也從暗處跑了出來，向錢堆撲去。結果，他們兩個人平分了這堆錢。但是，最後剩下一枚五格拉諾的錢幣沒法分。

　　朱法說：「這枚錢是我的。」

　　「不，應該給我。」

　　「應該歸我。」

　　「是我的。」

　　朱法拿起一個蠟燭熄滅器，對著店主揮舞著說：「把那枚五格拉諾給我！」

　　這時，賊們正悄悄地躲在教堂門外偷聽，想看看究竟，因為他們很後悔把那麼多的錢扔在那裡就跑了。他們聽到裡面為五格拉諾而吵得難解難分，後怕地說：「我的天哪！從棺材裡跑出來多少死人呀！即使他們每人只分五格拉諾，那堆錢也不夠他們分的呀！」他們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朱法和貝雷帽的店主回家了，每人帶著一袋錢，但朱法比他多五格拉諾。

　　§四、朱法和皮囊

　　朱法的母親覺得這個兒子無可救藥了，就把他送到一家小飯館裡當夥計。店主對他說：「朱法，你到海邊去把這個皮囊給我洗乾淨。你一定要把它洗乾淨，要不然，我就揍你。」朱法帶著皮囊去了海邊。他洗啊洗，洗了整整一上午。「可我怎麼知道已經把皮囊洗好了呢？我得找個人問問。」海邊上當時沒有一個人。但在海上，有一隻剛剛離岸的船。朱法掏出手絹，用力地揮舞著：「喂，請到這裡來！到這裡來！」

　　船長說道：「岸上有個人在向我們發信號。我們過去看一下，說不定他們會給我們帶來什麼消息。或許我們忘了什麼東西在岸上……」船上的人放下一隻小船，往岸邊劃來。「你有什麼事？」船長問。

　　「閣下，請您告訴我：這個皮囊是否已經洗好了？」

　　船長立刻火冒三丈，抓起一根棍子狠狠地揍了朱法一頓。

　　朱法哭著說：「那我應該怎樣說呀？」

　　「你應該說：『上帝啊，讓他們快快跑啊！』這樣，我們的船就可以開得快了，把失去的時間補回來。」

　　朱法把皮囊背在肩上，忍著巨痛往回走，邊走邊大聲重複著：「上帝啊，讓他們快快跑啊！上帝啊，讓他們快快跑啊！上帝啊，讓他們快快跑啊！」碰巧，遇上了一個獵人，正在瞄準兩隻兔子。朱法還在說：「上帝啊，讓他們快快跑啊！上帝啊，讓他們快快跑啊！……」兩隻兔子被嚇跑了。獵人怒氣衝衝地朝他嚷道：「嘿，你這個笨蛋！只管走你的路好啦，別多管閒事！」說著，就用槍托打了他腦袋一下。

　　「那我應該怎樣說呀？」朱法哭著問。

　　「你應該說：『上帝啊，讓他們被殺死吧！』」

　　朱法背著皮囊，繼續趕路。嘴裡重複道：「上帝啊，讓他們被殺死吧！」他遇到了誰？兩個吵到動起手來的人。朱法說：「上帝啊，讓他們被殺死吧！」聽了這話，兩個吵架的人分開了，一起跑向朱法：「你這個混蛋！有你什麼事，跑到這裡來搗亂！」於是他們兩個一起把朱法一頓痛打。

　　朱法嗚咽著說：「那我應該怎麼說呢？」

　　「你應該怎麼說？你應該說：『上帝啊，讓他們分開吧！』」

　　「好吧。上帝啊，讓他們分開吧！上帝啊，讓他們分開吧！」朱法嘴裡重複著，繼續趕路。

　　這時，一對新人舉行完婚禮走出教堂，聽到朱法喊：「上帝啊，讓他們分開吧！」新郎跳了起來，抽出腰帶，朝著朱法身上猛抽下來，「你這個倒楣的混蛋！你竟想讓我們分開！」

　　朱法已經經不起再打了，他倒在地上，昏了過去。人們跑過去把他扶起來。這時他睜開了眼。人們問他：「你想什麼呢？居然對新婚夫婦說這些話！」

　　「那我應該怎樣說呢？」

　　「你應當說：『上帝啊，讓他們笑吧！上帝啊，讓他們笑吧！』」

　　朱法又背起皮囊，繼續趕路，嘴裡不停地重複這句話。這時，他路過一家正在辦喪事的人家。棺材周圍點著蠟燭，親屬們正在圍著死人號啕大哭。他們聽到朱法從門前一邊經過一邊喊道：「上帝啊，讓他們笑吧！上帝啊，讓他們笑吧！」一個男人便抄起一根棍子出來，打了朱法一頓。

　　直到這時候，朱法才明白閉口不說話是最好的。於是，他徑直跑回酒店。然而，酒店店主也很生氣，因為，他一大早就派朱法出去洗皮囊，而他一直到晚上才回來。結果，他也揍了朱法一頓，然後把他解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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