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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6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和一輛該放哪兒放哪兒的自行車

  其實,歐維但求平靜地死去。這要求過分嗎?歐維不這麼認為。沒錯,他早該在六個月之前就把這件事解決了。她的葬禮一結束就動手,這他承認。但歐維打定主意,做人不能這樣。他還有工作要處理。因為自殺就撒手不管工作,這算哪門子的事?

  歐維的太太是星期五死的,葬禮在星期天舉行,而星期一歐維就去上班了,因為做人就應該這樣。六個月過去了,週一老闆突然闖進來說不想在週五提這事是不想打擾歐維的週末,週二他就站在那兒給廚房操作臺上油。

  週一午飯的時候,他就把一切都料理妥當了。他為葬禮付了款並預訂了她旁邊的那塊墓地。他給律師打過電話並寫了一封信,信上清楚地寫明注意事項,和所有重要的發票、購房合同、薩博保養記錄一起放進一個信封。他把信封放進外套的內側袋裡,關掉所有電燈並付了賬單。沒有貸款、沒有負債、沒人需要為他打理後事。歐維洗乾淨咖啡杯並退掉報紙雜誌。他準備好了。

  只求平靜地死去,他坐在薩博裡想,透過敞開的車庫門朝外張望著。要是能避開鄰居們,或許今天下午就能上路了。

  他看到隔壁那個體重嚴重超標的小夥子從停車場的車庫門口經過。歐維並非對肥胖的人有任何反感。真不是。別人愛長成什麼樣長成什麼樣。他只是從來都沒法理解他們,他甚至不明白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一個人到底能吃多少東西?他們是怎麼做到把一個人吃成兩個重的?肯定需要某種堅定的意志才能做到吧,歐維想。

  小夥子看見他,沖他愉快地揮手,歐維矜持地點點頭。小夥子停住腳繼續揮手,胸部的贅肉在T恤下澎湃。歐維總說這是他見過的唯一一個可以獨自圍攻一碗薯片的人,但歐維的太太總是反駁他不該說這樣的話。

  或者說曾經,她曾經總是這麼說。

  歐維的太太喜歡這個肥胖的小夥子。他媽媽死後,她曾每週一次給他送盒午飯。「這樣他就能時不時吃到些家裡做的飯了。」她常說。歐維注意到他們從來拿不回飯盒來,就說這孩子分不出飯和盒的區別。歐維的太太就會說:話不能這麼說。於是,不說就不說。

  等吃飯盒的傢伙澎湃著離開視線後,歐維才從薩博裡走出來。搖三下門把手,從身後關上車庫門。搖三下門把手,踏上那條通往排屋的小路,在自行車棚前停下。有輛自行車靠在牆上。又來了。就在那塊明確寫著此處「禁止停放自行車」的牌子下方。

  歐維把它舉起來。前胎紮了。他打開車棚的門,把自行車整齊地擺到隊伍裡。鎖上門,正搖三下把手的時候,他聽到一個變聲末期的聲音在他耳朵裡嚷。

  「喂!你他媽在幹嗎?」

  歐維轉個身大眼瞪小眼地面對著兩米開外一個小屁孩。

  「把自行車放進車棚。」

  「你不能這麼做。」小屁孩反抗道。

  他大約十八歲,歐維仔細一瞧之後估摸著。較真的話,不能算小屁孩,要算小流氓了。

  「我當然能。」

  「但我正要修它呢!」小流氓嚷道,嗓子在高音處亂劈,就像尖嘯的老式音箱。

  「這是輛女式車。」歐維說。

  「對呀。」小流氓不耐煩地點頭,就像這完全無關緊要。

  「不可能是你的車。」歐維斷言。

  「不——是。」小流氓翻著白眼低吼。

  「所以呀。」歐維說著把手往褲袋裡一插,就像這事兒就這麼結了。

  兩人凝重地沉默著。小流氓瞪著歐維就像在想這人腦子不怎麼好使。歐維也瞪著小流氓就像在想這人真是浪費空氣。直到這時歐維才看見,小流氓身後還站著另一個小流氓,看上去比之前那個更憔悴,眼睛周圍有厚厚的黑眼圈。後面那個小流氓小心翼翼地拽著前一個小流氓的外套,嘴裡嘟囔著「別吵了」什麼的。前一個小流氓挑釁地踢了一腳積雪,就像這都是積雪的錯。

  「是我女朋友的。」他最後嘟囔道。

  他說這話時洩氣多過生氣。歐維注意到他的運動鞋太大而牛仔褲太小。運動衣拉到臉頰來抵擋寒氣。消瘦而毛茸茸的臉上長滿了粉刺,髮型就像剛被人拉著頭髮從一桶膠水裡救出來一樣。

  「她住哪兒?」歐維問道。

  小流氓揮起整條胳膊,就像被打了一針鎮靜劑,指向這條街最遠端一幢房子。那些極力推動垃圾分類回收再利用制度的共產黨和他們的女兒住在那兒。歐維點點頭。

  「那她可以來車棚裡取。」歐維說。

  他用手指煞有介事地敲敲車棚門口那塊「禁止停放自行車」的牌子,轉身朝自己的房子走去。

  「喂!你他媽的死老頭!」小流氓在他背後怒吼。

  「噓!」那個長黑眼圈的流氓小夥伴脫口而出。

  歐維沒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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