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男人名叫歐維 | 上頁 下頁
一四


  他經過那塊顯眼的「社區內禁止車輛通行」牌。那塊牌子,外國孕婦顯然沒看懂,儘管歐維知道看走眼是不可能的事。歐維肯定得知道,因為這塊牌子是他豎的。他沒好氣地走在排屋之間的小路上,腳步鏗鏘,讓人誤以為他當自己是台壓路機。就像這個小區住滿智障還不夠糟糕,他想。就像整個小區還沒變成人類進化過程中該死的絆腳石。開奧迪的公子哥和金發霉女住在歐維家斜對面,整條街的最遠處住著共產黨一家,女兒們正值青春期,頭髮鮮紅,內褲外穿,臉塗得就像翻版浣熊。是呀,他們現在一定是到泰國度假去了。簡直了。

  歐維家隔壁住著個體重近四分之一噸的二十五歲男人。他還留著長髮,就像個女人,還穿滑稽的T恤。他一直和媽媽住在一起,直到幾年前她因病去世。他叫吉米,歐維的太太說起過。歐維不知道吉米是幹什麼的,估計是什麼非法的勾當,要不就是培根檢驗員。

  另一端住著魯尼和魯尼太太。話說歐維也不該稱魯尼為他的死對頭,但其實這個稱呼實在貼切。這片住宅區的淪陷其實就始于魯尼。他和太太安妮塔搬來的那天也正是歐維和太太入住的日子。當時魯尼開著沃爾沃,但之後他又買了輛寶馬,這件事本身就說明這樣的男人不可理喻,歐維心想。

  另外,就是這個魯尼發動政變把歐維從社區委員會會長的位子上趕下了台。看看小區現在成了什麼樣子——高額電費,自行車亂停亂放,還有人在小區裡掛著拖斗倒車。儘管掛著牌子說這是嚴令禁止的。歐維曾嚴正警告過這種局面的發生,但沒人聽他的,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踏進社區委員會代表大會半步。

  他的嘴嚅動了一下,就好像每次腦子裡出現「社區委員會代表大會」這個詞就想吐,仿佛這是一句髒話。

  走到離他的破信箱十五米遠處,他看到那個金發霉女。起初他完全不明白她到底在幹嗎。她在過道裡踩著高跟鞋搖搖欲墜,還沖著歐維家的外牆歇斯底里地指手畫腳。那個老在歐維的鋪路石上撒尿的小東西繞著她邊跑邊吠。歐維也不確定這玩意兒算不算是條狗,更像是長著眼睛的雪地靴。

  金發霉女沖著外牆一通吼,情緒激烈,太陽鏡都被震得掛到了鼻尖上。雪地靴吠得更大聲。「這娘兒們此番終於發失心瘋了。」歐維想,在她背後幾米遠處停下腳步。此刻他才發現,她不是沖著外牆指手畫腳,她在扔石頭。也不是沖著外牆扔,是那只貓。

  它驚恐地躲在歐維家儲藏室的背後一角,皮毛上有血跡——如果剩下的那些還能算皮毛的話。雪地靴齜著牙,貓咧著嘴。

  「不許嚇唬我們王子。」金發霉女又從歐維的花壇裡撿起石頭朝貓咪砸過去。

  貓咪一蹦躲開了,石頭砸在窗臺上。

  金發霉女又撿起一塊石頭準備扔。歐維向前挪了兩小步,離她近得大致可以讓她感覺到他的呼吸。

  「再往我家扔一塊石頭,我就把你扔回你家去!」

  她轉過身。他們四目相對。歐維雙手插兜,她在他面前揮舞著拳頭,就像要趕走兩隻微波爐大小的鳥。歐維面無表情。

  「那個可惡的傢伙撓我們家王子。」她開口道,怒目圓睜。

  歐維看看雪地靴。雪地靴沖他吼。歐維再看看那只貓,它屈辱地蹲在他家門外流著血,卻依然叛逆地昂著頭。

  「它在流血。看上去扯平了。」歐維說。

  「才他媽沒有!看我不弄死這個鬼東西。」金發霉女咬牙切齒。

  「你做不到。」歐維平靜地回答。

  霉女開始咄咄逼人起來。

  「這玩意兒肯定渾身上下各種病毒細菌傳染病。」

  歐維看看貓,再看看霉女,點點頭。

  「很可能你也一樣,但我們沒有朝你扔石頭。」

  霉女下嘴唇直顫,她把太陽鏡往眼前一推。

  「你給我小心點!」她嚷嚷。

  歐維點點頭,指著雪地靴。雪地靴想咬他的腿,但歐維猛一跺腳,它只好退了回去。

  「這玩意兒在小區內可得拴好了。」歐維說。

  她甩著金髮使勁哼哼,歐維幾乎可以預見一絲絲鼻涕就要奪孔而出。

  「那,那玩意兒呢?」她激憤地指著貓。

  「關你屁事。」歐維回答。

  霉女用一種既鄙夷又窩囊的眼神瞪著他。雪地靴沉默地咬緊牙齒。

  「你以為這條街是你的呀,你個該死的腦癱。」她說。

  歐維只是平靜地再次指指雪地靴。

  「下次這玩意兒再尿我的地磚,我就給地磚過電了。」

  「王子才沒在你那該死的地磚上撒尿呢!」她哼了一聲,舉起握緊的拳頭向前走了兩步。

  歐維紋絲不動。她停在那兒,看上去氣喘吁吁,似乎在動用她現在極為有限的心智。

  「過來,王子。」她一揮胳膊說。

  然後她對著歐維豎起食指。

  「我會告訴安德斯,你會後悔的。」

  「問那個安德斯好,讓他別在我窗口拉韌帶了。」歐維回答。

  「該死的老智障。」她罵了一句,朝停車場走去。

  「還有,他的車夠爛的。」歐維追加了一句。

  她朝他做了個手勢,他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猜都能猜出來。然後她和雪地靴一起走進安德斯的房子。

  歐維轉身走到他的儲藏室跟前,看到花壇一角的地磚上星星點點的狗尿漬。要不是下午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早就追上去把那只雪地靴做成拖把了。但現在他還有別的事要操心,於是他走進自己的儲藏室,拿出衝擊鑽和一盒鑽頭。

  他出門時看到貓咪還在那兒看著他。

  「你現在可以滾蛋了。」歐維對它說。

  它一動不動,歐維無奈地搖頭。

  「嘿!我可不是你的朋友。」

  貓咪還是待在那兒。歐維伸出胳膊。

  「老天,貓崽子,那個娘兒們拿石頭砸你的時候,我站你這邊,只是因為我沒討厭那個霉女那麼討厭你。」

  他朝安德斯的房子揮揮手。

  「這沒什麼可得意的,你給我聽好了。」

  貓看上去就像在仔細掂量他的話。歐維指指過道。

  「走開!」

  貓咪毫無壓力地舔舔皮毛上的血跡,看著歐維的眼神就像這是一場交易,而它正在考慮如何加價碼。然後它慢慢站起身,篤悠悠踏著四方步消失在儲藏室一角。歐維都懶得看它一眼。他直接走進家中,甩上房門。

  因為他受夠了。現在他得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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