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孩的記憶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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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對這種生活中最陌生、最奇妙、從小就有耳聞卻從未目睹的偉大秘密,一無所知,但又滿懷期待,如何才能恢復這種狀態?這種神秘的行為開啟了生命的盛宴,創造了世間的根本。我的上帝,千萬不能早死啊!這種行為,是奧吉諾(Ogino)避孕法時代的禁忌和恐懼,最糟糕的結果就是例假前每月八天的「自由」的誘惑造成的。 我無法回憶起那種欲望和禁忌糾纏、對神聖體驗的期許和對「失去貞潔」的恐懼交織而成的精神狀態。對於我和大多數法國人來說,「失去貞潔」這個表達已經失去了曾經的那種難以置信的影響力。 我還沒有跨過夏令營的門檻。我刻意寫得慢一點,就是為了抓住那個1958年的女孩,似乎我想盡可能細緻地「刻畫她的形象」,仿佛一直沒有足夠的社會和心理決定性因素,沒有足夠的線條。簡而言之,我想說她是「外省某宗教學校的好學生,來自普通家庭,嚮往成為放蕩不羈的中產知識分子」,即使這樣會讓她的形象模糊不清。或者,把雜誌中的表達「一個在自尊自愛中長大的女孩」進行適度改編,「一個保持自戀的女孩」。我不知道那個坐上夏令營汽車的女孩是否屬於上面的概括。她當然不會這樣說或者這樣想,但也許會借用薩特和加繆關於自由和反抗的話語。我知道那個時候的她有些怯場,因為她從來沒有照看過孩子,而且,由於未滿十八周歲的實習年齡要求,她沒有經過任何輔導員的培訓就被聘到了夏令營。 我無法找回她的話語,找不到她內心獨白的各種表達,我本來以為通過寫作是很有可能做到的,但是不行。不過,我至少可以從寫給班裡一個女生的信件裡找到一些蛛絲馬跡。這個女孩1957年離開了寄宿學校,這些信件是她2010年還給我的。所有的信件開始都是Darling或Chérie(親愛的)瑪麗-克洛德,結尾都是Bye-bye或Tchao(再見),當時高中流行這樣寫。在來到夏令營前幾個月裡的信件中,有這樣幾句話: 「終於能離開這個冷冰冰、讓我們無限憂愁與窒息的地方(寄宿學校)了,萬歲!」和「這個可怕的伊沃托小鎮」。 「為了讓修女們眼紅,我紮辮子,塗指甲油,穿寬鬆的短襯衫。」 「年輕真是太棒了!不用著急給自己戴上婚姻的枷鎖。」 1958年的那個女孩喜歡一切在她看來「自由」、「現代」、「時髦」的事物,她痛斥那些「堅守道德準則」、「目光短淺」、「花大價錢尋找丈夫」的女孩。 她「喜歡」寫法語作文,她將作文主題抄寫給她的朋友。拉伯雷是一個謎嗎?布瓦洛說「保持理性」,繆塞說「拒絕理性!」,等等。 信件的內容完全圍繞著學校的生活和閱讀的書籍(薩岡、加繆、晦澀難懂的《反抗者》),未來和生活。語氣活潑、激昂。「人間值得」的宣言時常出現。關於她參加的那場伊沃托狂歡節舞會,她寫道:「在瘋狂的漩渦中,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我自言自語道『我很幸福』。」 沒有關於父母的隻言片語。 毫無疑問,我認為這些信件寫得很真誠,但仍然充滿了想向瑪麗-克洛德表達自己對於他人和人生具有與其類似的興趣、感受、姿態的願望。瑪麗-克洛德有很多奇思妙想,不尊重權威,閱讀從工程師父親書房裡翻出來的當代小說,這些讓她成為令人羡慕的對象,通往現代世界的擺渡人。 在1958年的記事本中,也許最有可能找回當時內心活動的記憶片段。這是一本紅色卡紙的大記事本,是奶酪供應商贈送的商用記事本,多次搬家都被保留了下來,裡面仔細抄錄了多位作家的詩歌和名言。那個時期的女孩,通過這些她自以為能夠準確描述她本人、沒有她那個階級的平庸的語言和粗魯的語句,間接地表達著自己的內心。 除了普雷維爾(Prévert)的二十幾首詩以外,還有於勒·拉福格(Jules Laforgue)以及繆塞的幾首詩,另外還有一些單獨的詩句: 我接受了生活,就像挨了一記耳光 當有人向一個陌生女人吹口哨時 我雖不認識她,但仍尾隨她。——皮埃爾·洛伊佐(Pierre Loizeau) 還有普魯斯特的一些名言,全部都是關於記憶的,出自保羅·克魯澤(Paul Crouzet)的《法國文學史》。其他一些,我都忘了出處: 身在福中知是福,才是真正的幸福。——亞歷山大·小仲馬 佔有渴求之物一向是虛幻的,而每種渴求給我的充實,勝過那種虛幻的佔有。——安德烈·紀德 這是那個即將進入夏令營的女孩。 她是在我之外的真實存在,她的名字會出現在S市療養所的登記簿中,如果這些被保存下來的話。安妮·杜切斯內。父親的姓氏,我認為太過響亮,不太喜歡,可能也是因為母親覺得這個姓不吉利。我更喜歡母親的姓,杜梅尼爾,柔軟而低沉。杜切斯內,這個名字六年後在魯昂市政廳被刪掉了,有些隨意,也許還有一絲寬慰,與此同時,我邁入資產階級的世界,在S市便無跡可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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