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孩的記憶 | 上頁 下頁
七


  這個地方也是真實存在的,隨著時間的流逝,它在我的記憶中已幻化成一座城堡,既像《美麗的約定》中的城堡,又像《去年在馬裡昂巴德》中的城堡。1995年秋天,我開車從聖馬洛回來的路上,並沒有找到它。當時我不得不把車停在S市的主街上,向一個煙店老闆打聽去療養所的路,看見她神情迷惘,好像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地方,我又解釋說「之前是殘疾青少年醫療教育機構,我記得」,希望這樣她就可以給我指路。這個地方,我今天才在網絡上吃驚地得知,它是一座建於中世紀的修道院,幾個世紀以來被拆除、重建和改造,除遺產日外,不對外開放。

  在目前網上的相關圖片中,找不到它曾經作為療養所的任何痕跡。當時,在夏天它就成了一個大型的「健康夏令營」,能夠陸續接納兩批數百名身體虛弱或「患性格障礙」的兒童,三十多名輔導員,兩名體育教員,一名醫生和幾名護士。相反,在這張1958年8月下旬寄給奧迪爾的明信片上,沒有任何涉及這個地方歷史特徵的信息。奧迪爾是另一個寄宿學校的密友,比瑪麗—克洛德更親密,因為她是農民的女兒,與雜貨店女孩太有默契了,總是心領神會,她們說著方言,嬉笑玩樂。在這張幾年前奧迪爾複印給我的明信片上,我看到一座雄偉的古建築群的俯瞰圖,外觀樸素,石頭略帶赭色,由高度和長度不等的三個部分構成,形成T的形狀,其中垂直的那部分偏向右側。較短的那一側可能是一座小教堂。在入口處,巨大的門廊兩側是兩座門樓。整座建築似乎可以追溯到不同時期,但主要是來自18世紀。兩側建築中間夾著一個運動場。門廊左側是一些戰後的小型建築,右側是一個公園,看不到邊界,一堵牆包圍了照片中可見區域部分。背面:S市療養所[……]——奧恩。

  在寫到1958年8月14日安妮·杜切斯內到達夏令營的時候,我陷入了一陣麻木之中,這往往預示著面對某些無法言明的困難時我會寫不下去。這些困難不是由於記憶的缺失造成的:我盡可能不讓各種畫面疊加在一起,盡可能讓自己癡迷於這樣一部毫無意義的影片——一個房間、一條裙子、鑽石釉質牌牙膏:記憶是一個瘋狂的道具。我不是糾結於這個問題嘛:發現、理解這個叫安妮·D的女孩的行為、幸福和痛苦,將它們與半個世紀以前的社會規則和信仰,與人人所謂的那種顯而易見的正常狀態相聯繫。這裡的「人人」不包括一小部分「現代人」,她和夏令營的其他人都不屬於這一小部分人。

  其他人。

  我將他們的名字和姓氏輸入電腦的白頁中。先輸入男生的。對於常見名,搜索出的結果太多,也無濟於事,沒有一絲線索能夠讓我在這麼多重名的人中找出1958年夏天夏令營的那個雅克·R。他們淹沒在人群中。居住地標記為下諾曼底的幾個名字讓我覺得,也許感覺是錯的,它們與那些我記得1958年就已經住在那裡的人有關係。所以,他們從未搬離過他們的故土。這個發現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就好像他們因為將自己紮根在一個地方,所以他們沒有變一樣,他們的地理身份保證了他們存在的永恆性。

  我試著搜索了女孩們的名字。我覺得沒有任何一個是熟悉的,她們可能都像我一樣,結婚的時候改了姓,並沒有考慮聯繫簿中的溫馨提示:「請填寫娘家姓,這樣熟人更容易找到您。」

  我在穀歌上擴大了搜索範圍。在「老朋友」網站上,我認出了迪迪埃·D,我很確定是他,他以前是邁松—阿爾福獸醫學院的學生,還找到了居伊·A,但我不是太確定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他來自北方,出現在所屬大區以及裡爾的好幾個體育網站上。

  我回到目錄服務,重新輸入名字,然後坐在屏幕前發呆,仿佛置身於耀眼的星球邊緣,試圖把那些從1958年夏天以來被時光吞沒的人一個一個地拽出來。

  那些被法國電信在地圖上用藍色圓圈標注了地理方位的人,是他們嗎?一張俯拍的照片放到最大之後,能看到灰色的房頂,像靶子一樣被藍色圓圈圈住,房頂下的人,是我認識的他們嗎?

  我想給他們,給那些甚至我不確定就是他們的人打電話,就以進行20世紀五六十年代夏令營的調查為藉口。我想像著自己假扮成記者問問題。1958年夏天你在S市嗎?你還記得其他的輔導員嗎?記得領隊輔導員H嗎?記得那位短暫當過輔導員、之後就轉到醫療秘書處工作的安妮·杜切斯內嗎?一個身材高挑,留著棕色長髮,戴著眼鏡的女孩?你能跟我說說她嗎?他們可能會問我為什麼對這個女孩感興趣,或者他們會說我打錯了,或者他們會掛斷我的電話。

  後來我問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我要尋找什麼。當然不是為了驗證他們完全不記得安妮·D,更不是為了驗證他們還記得她,這個假設太可怕了。說到底,我只想要做一件事情,就是聽聽他們的聲音——即使我不太可能記得這個聲音,這是他們存在的切實的、可感知的證據。就好像我需要他們活著才能繼續寫作。我需要書寫生者,雖然這會讓我陷入危機,但是我不能在他們死後再隨心所欲地書寫他們,讓他們變成書中的虛構人物。把寫作變成一項困難重重的事業。雖然寫作不難,至少對於我來說不難,但是寫作是要付出代價的,因為可能會面臨很可怕的後果。

  想一想,至少,希望他們還活著是一種邪惡的願望,我要寫書披露一些事情,會傷害到他們,會是對他們的最後審判。

  這次,她進入了夏令營。當然,她前幾周對療養所的想像也破滅了,因為她看到了巨大的石樓梯,長長的有柱子的食堂,天花板高得令人眼花繚亂的巨大宿舍,狹窄黑暗的走廊,一排排輔導員房間。她的房間在走廊盡頭,裡面還住著另外一個輔導員,叫珍妮,頂著一頭濃密的棕色卷髮,戴著黑色的大框眼鏡。珍妮已經選擇了靠門口的那張床,把個人物品放到了壁櫥裡,占了一半的空間。我看到,她在車站前人行道上時臉上的那種興高采烈、自信滿滿,已不復存在。在跟新來的人的陸續接觸過程中,她覺得所有人都表現得從容而堅定,對任何事情都不感到大驚小怪。

  而一切對於她來說都是嶄新的。

  第一個晚上,她睡不著。室友倒頭就睡,呼吸聲困擾著她。她從來沒有和不認識的人睡過一個房間,覺得臥室的空間屬於她的室友,而不屬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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