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孩的記憶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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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經常會找個空教室,背著別人侃侃而談。我們首先提出了一個假設,然後把它當成了我們共同的計劃:離開師範學校,去英國做交換生,十月份回來攻讀文學專業。我不記得我們是苦思冥想了幾個小時,還是靈機一動有了這個想法。但是誰先萌生了這個想法呢?肯定是R。我看到安妮·D當時絕望至極,暴飲暴食,深陷寄宿生活的困境,她永遠不會也不能逃出自己縱身跳下的陷阱,主動動搖最初的承諾,不得不讓父母為她在學校的這幾個月的學習生活買單,而所有這些,最後發現都是非常容易解決的。不管是校長,還是父母,都沒有施加阻攔。 我的家人沒人知道我想就讀的「預科」是什麼,但這並不妨礙母親內心充滿驕傲與抱負,她準備好傾其所有,只為女兒能夠爬得「更高」。父親很失望,好像我輕視了他的理想。(他一生都把《巴黎—諾曼底日報》刊登的師範學校錄取通知放在錢包裡。沒有什麼能夠取代他這一最幸福的時刻,作為一個十二歲就輟學在農場工作的小農民,這是他對世界的反擊。) 然而,離開師範學校後,我對自己實現抱負的能力有所瞭解了。我在1960年2月29日的信中寫道: 「我想成為一名教師,但是夢想可能無法成真。我想成為一名圖書管理員,重拾我以前的夢想。」 1960年3月末。我看到她站在停靠在濱海布洛涅火車站的人行通道上。金黃色的髮髻,鑲金邊眼鏡,眼鏡上邊框是黑色的。她穿著天藍色的中長款防水大衣,在這個季節,這件衣服太薄了,但是她的行李箱沒有空間放冬天衣物,而且她秋天就會回來。火車幾分鐘後會再次啟動出發前往濱海火車站,乘客們的目的地是福克斯通。透過緊閉的車窗,她看著站台上一動不動的母親。母親既感到吃驚,又感到挫敗,因為她不得不下車,不能陪女兒一直到海關,然後送女兒上船,可是她堅強地沖女兒微笑。女兒感到眼淚在眼睛裡打轉。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一年半前在S火車站的類似場景。 今天,正在寫作的我,把兩幕場景放在一起,一幕場景中女孩眼泛淚光,我注意到兩個女孩的不同:第一個女孩,志得意滿,恨不得立刻離開家,離開她的小鎮;第二個女孩,既不驕傲也不迫切,佯裝鎮定,努力掩飾離開和分別帶來的悲傷,她對即將面臨的未知世界沒有任何期待。這個從未去過巴黎的女孩,可能自己獨自來到倫敦,被帶到一個外國家庭,和他們一起生活六個月,時間太長了。這完全無關于童年和青春時期的夢想。她離開,是因為她誤判了未來,她因失敗而遠走他鄉。不能在伊沃托待著「無所事事」,置父母于尷尬的境地,客人們出於好奇會故意問東問西。她必須離開,這是不可避免的,從她上小學、成績優異開始,這一切就註定了。她不應該想要——她不應該喜歡——待在廚房那張鋪著油布的桌子旁邊,待在伊沃托,她必須像她母親所說的那樣,「繼續前進」。她是阿茲納武爾(Aznavour)的歌曲中的莎拉,這首歌讓她暗自煩惱,其中的一句歌詞是「不能為了父母而活」。那時那刻,她必須斷掉自己與這個世界的唯一聯繫。兩周後R會在倫敦與她會合的約定,也絲毫不能讓她擺脫離別的哀愁。 前幾封寫給瑪麗-克洛德的信件,信封背面都寫著「英國倫敦肯弗街21號,郵編N12,安妮·杜切斯內」,信中洋溢著熱情,而這種熱情自從夏令營開始就消失很久了。住在「時髦的人」家裡,即珀特納夫婦,他們「三周後要舉辦花園聚會」,也不必幫忙照顧他們的兩個兒子,因為他們都大了,布萊恩八歲,喬納森十二歲,對此她滿意極了。她形容這座房子「非常漂亮,鋪著紅地毯,到處都是鏡子,有點美國的感覺」,提到他們「信仰猶太教,週五晚上吃飯時會習慣在桌子上點蠟燭」。她羅列了自己參觀過的地方,國家美術館(「馬奈、莫奈、雷諾阿」、《泉》),聖保羅大教堂,杜莎夫人蠟像館(「恐怖廳」),倫敦塔,碼頭,白金漢宮,大理石拱門,皮卡迪利廣場。她寫道:「我喜歡我的生活,我喜歡四海為家,我想周遊世界、熱愛萬物」,然後她還補充道:「當我們在伊沃托的時候,我們覺得你會有浪跡天涯的命運,而我會有寧靜的生活,不是嗎?世事真的改變了我們。」她這樣說,是出於虛榮,也是出於一種無意識的對過去自己的反擊,就在不久前,她還處於困境中裹足不前呢,而現在卻有了更好的社會身份。 我認為「世事」指的是夏令營、H和師範學校的經歷。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寫下「英國是安靜的國度,萬物平穩。草綠油油的。人們喜歡淺色,粉紅色的蛋糕,甜美的歌曲,就像佩裡·科莫(Perry Como)的歌」的女孩,不再不屬於這個世界。即使她仍舊暴飲暴食,哪怕她的例假還是沒來,但是她冰冷的內心正在慢慢融化。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什麼是「好品味」。而回想起來當時,室內粉刷得金碧輝煌,沒有古董家具,沒有書櫃,沒有書籍,只有一本《讀者文摘》,這在我看來似乎是典型的新貴階層的家,1960年的女孩一定覺得自己身處在一個豪華的世界裡。在一間掛著厚重窗簾的客廳,有兩張面對面擺放的柔軟沙發,一台大電視,幾張茶几,一個酒櫃。廚房裡配備了她只在家用電器展櫃內見過的電器,電爐、冰箱、洗衣機、烤麵包機、食品攪拌器。浴室明亮耀眼,廁所是粉色的,門口的雕花小圓桌上擺著一部象牙色的電話。她是否曾想到前一年看過的雅克·塔蒂(Jacques Tati)的電影《我的舅舅》 ?看電影時她並沒有覺得電影好笑。有生以來第一次躺在浴缸裡,讓她體會到久違的快樂。在這樣的環境裡活動、呼吸、吃飯、睡覺、使用新工具,讓她毫無異議地接受一切不喜歡的工作,這些工作遠遠不是管理交換生的「國際關係」組織所宣傳的簡單的「家務幫助」,而是: 每天早上:洗碗,擦廚房和起居室的地板,用清潔劑擦洗浴室和廁所,用吸塵器打掃所有房間(樓梯需要用小掃帚配著小簸箕清理)。 每週:給前門打蠟,清洗銅器,熨燙衣服。 這段記憶也是無法磨滅的。 簡而言之,這種在更高階層沉浸式生活讓我同意父親在我回到法國後所說的話,他說:「實際上,你在英國就是個小女傭!」這種想法,哪怕笑著說出來,也深深刺痛了我,極具侮辱性。處於這樣的奴役狀態,我不由自主地使用各種小技巧,以便自己中午前能空閒下來,比如只是弄平床單和毯子的皺紋,吐口水來擦拭玻璃桌。 我在第一封信中就表達了「熟練掌握英語」的決心,我還在信中說我閱讀《每日快報》,開始閱讀被稱為「新薩岡」的美國人帕梅拉·摩爾(Pamela Moore)的《早餐巧克力》,還去看了《紳士聯盟》,但這種決心很快就瓦解了。越來越不想去郊區上課,雖然每週只有一個晚上有課。可以從芬奇利的一個圖書館借閱當代法國小說,但卻讓她很受打擊。信中說「一直沉浸在法國小說中,讓我很自責」,她羅列了讀過的書,基本都是近期出版的: 布托爾(Butor)的《變》 安德烈·施瓦茲·巴爾(André Schwartz-Bart)的《最後的爭議》,一本精彩的書 羅傑·瓦揚(Roger Vailland)的《致命一擊》,讓我讚賞不已 伯納德·普利瓦特(Bernard Privat)的《牆角》,我喜歡 羅傑·佩裡菲特(Roger Peyrefitte)的《特殊友誼》,相當無聊 克洛德·莫裡亞克(Claude Mauriac)的《城裡的晚餐》 讓·布洛特(Jean Blot)的《紐約的孩子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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