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孩的記憶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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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是1960年10月初的秋天。再過幾天,我將和R一起乘船去迪耶普,離開英國,回到伊沃托,到魯昂大學註冊預科。在英國寫的最後一封信:「經過了一年的無所事事,我又要重拾學業了,我肯定會覺得這樣的轉變是很困難。但是,做點事情總是好的,因為會覺得自己是有用的,自己在創造價值。只是寫的東西真的對社會沒有任何價值!」 我從雜貨店到大學,坐快車或軌道機動車半小時就能到。大學裡沒有女生宿舍,我也不想住進淒涼的修女院。雖然父母讓我覺得丟臉,比如父親說話會有語法錯誤,母親因此會沖他嚷嚷,等等,可是我太需要待在他們身邊的那種安全感了,他們的小店鋪可是我兒時的港灣啊!同時,我把國家發的獎學金全都給了他們。我獲得國家最高等獎學金,而R只獲得最低等的。 開學那天,在階梯教室,我興奮極了,迫不及待地想立刻去市立圖書館借文學系主任亞歷山大·米卡(Alexandre Micha)教授開出的三頁書目清單上的書籍。我生活在知識的海洋中,幸福洋溢,期待認識新同學。在課表公告欄前,我和一個纖細苗條的漂亮女孩G攀談起來,我們很快就成了朋友。我發現她除了糖果和酸奶之外幾乎什麼都不吃。我拿到了法國學生全國聯盟卡。世界和政治都與我有關。 我訂閱了阿拉貢創辦的《法國文學》,每週日上午去伊沃托圖書館借閱「新小說」,羅伯-格裡耶,菲利普·索萊爾斯。在小組的第一次文學寫作實踐中,我獲得了最高分。我帶著一種成就感和自豪感去上課。《稚嫩的年齡,木訥的頭腦》《比雷埃夫斯的孩子們》《綠色的田野》,這個秋天的所有歌曲都給我帶來快樂。 我朝著將要寫的書走去,就像兩年前我朝著愛情走去一樣。 我對食物也不再那麼執著,胃口又恢復成夏令營之前的狀態。十月底月經也來了。我意識到這個故事在與食物和月經相關的兩個時間界限內展開,這是我身體的界限。 我似乎沒再思考過我是否還是處女。在我的頭腦裡,我認為我變回了處女。 (1995年在首爾,我走過一些小巷,有些女孩在玻璃窗後火爐旁等待顧客,陪同我的使館人員告訴我,她們來自鄉下,幾年後返鄉,結婚,忘記這裡沒有人知道的事情。) 我在1961年12月寫給瑪麗-克洛德的信中說道: 「我足不出戶,在房間裡尋找帕斯卡式的休閒。最好的時刻,就是快五點鐘的時候,我透過玻璃窗看夕陽。外面的一切都凍僵了,我剛剛連續學習了四個小時。昏暗的市立圖書館也很適合我。[……]我覺得尼采的這句話說得太好了:『藝術被賦予我們,是為了防止我們因真理而死亡。』」 阿爾及利亞戰爭結束後的第一個夏天,也就是1962年的夏天,我和大學同學M一起去度假。她用當小學教師賺的工資買了一輛雪鐵龍2CV。我們要去西班牙。是我規劃了從伊沃托到西班牙邊境的路線,穿過奧恩省,路過S市。我們不緊不慢,她完全樂意迎合我的想法。我輕鬆地給她指路。這是一條林蔭道,但它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熟悉。我們在門廊前停車,我從車裡向四周張望。右邊的門房,被修剪成所謂無袖毛衣形狀的花壇,療養所的灰色外牆。沒有看到任何孩子和輔導員。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下車,可能害怕被認出來。那時是7月初,氣候溫和,沒有陽光。我穿著海軍藍西式裙套裝和一件糖果粉小毛衣。由於太熱,穿過盧瓦河後我就把西裝脫了。我的穿著和我第一天在醫務室見到的「金髮輔導員」的穿著一模一樣,當時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那裡,等著拍肺部X光片,以及用一個玻璃瓶進行尿液採集。 我不知道在1962年的那個時刻,我坐在2CV裡有什麼感覺。我搖下車窗,盡情地張望四年前離開的地方。要知道這一點,我就必須知道在那一刻我對在S市生活的那幾個星期有什麼樣的記憶,並弄清這段生活在我二十二年的人生中以何種變幻不停、含糊不清的形式存在過。可能我沒有任何感覺,除了發現這個地方跟我印象中不一樣時感到驚訝。我想回來看夏令營,並不是為了尋找什麼感覺,我還太年輕,不會有這種願望,而且我還沒有讀完《追憶似水年華》。我回來是為了展示我與1958年的女孩有多麼大的不同,並表明我的新身份——一個出色得體的文學系大學生,將來會是一名中學或大學教師,會從事文學事業,以此來衡量兩者之間的差距。其實,我來這裡,不是為了1958年的現場「告訴我什麼」,而是我要告訴17世紀建築的灰色牆壁,告訴樓頂我房間的小窗戶,我和1958年的女孩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在我看來,我之所以想回到S市,再看看那個夏令營,是因為我希望能汲取力量,寫出我想寫的小說。這是一種必要的、有益於寫作的前期準備工作,我抱著一種贖罪的姿態,或者是一種祈禱,似乎這個地方可以成為過去和寫作之間的默默無聞的斡旋者。繞道回S市,這其實就好像我跟隨朝聖者們在蒙特塞拉特黑聖母腳下留下一吻,朋友M非常反感這麼做。我當時許願要寫一本小說。 在秋天,我寫了一篇很短的文章,題目是《樹》,來源於我在梅裡美的書信集中讀到的一句話:「你必須習慣像樹一樣活著。」後來,被瑟伊出版社拒絕了,我把它改名為《五點鐘的陽光》,並寄給了布切特-夏斯特爾出版社,也被拒絕了。 1963年夏天,我二十三歲那年的夏天,在聖希萊爾-杜-圖瓦的一家小旅館「雅克之家」的帶有木質天花板的房間裡,我的生理上的處女之身被驗證是確切無疑的。我只知道他的名字,菲利普。在他寫給我的第一封信中,我知道了他的姓,埃爾諾,前兩個字和埃爾內蒙的一樣,這讓我感到很困惑,根據我對語言學課程的記憶,這證明了它們的詞源是一樣的。我發現了一個神秘的跡象。 這本小說我就這麼一直寫下來,並沒有回頭思索。 我感覺所有這些也可以用另外一種方式來書寫,比如像寫原始事實報告一樣。或者從細節上著手:第一夜的肥皂,用紅色牙膏寫的字,第二夜緊閉的門,在塔利赫角購物中心咖啡店裡播放《阿帕奇》的點唱機,刻在高中課桌上的名字保羅·安卡,我和R在某處聽過之後在一家唱片店買到的那張唱片《只有你》,週六晚上在伊沃托,關著燈在房間裡給自己播放這首歌,獨自在黑暗中跳慢狐步舞。 我們當時不知道所經歷的事情有什麼意義,這才讓寫作變得十分有必要。 我前面寫了什麼,現在都忘記了。我不知道這個文本是什麼樣子的。甚至我寫這本書時想探尋的東西也已模糊不清。我在字裡行間看到了一種這樣的意願: 當下發生的事情,具有駭人的真實性,多年後回頭看,發生的事情似乎不那麼真實了,我的目的就是探索兩者之間的天壤之別。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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