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一〇


  酒館老闆雙手交叉疊於胸前,正好放在軟軟的肚腩上,打開雙腿,仿佛擺好了長篇大論的陣勢。哈羅德暗暗祈禱他不是要強調德文郡和貝裡克郡的距離。「我以前認識一個女孩,非常可愛的一個女孩,住在湯布裡其。我親過的第一個女孩,還有一些其他第一次,你懂的。那女孩會為我做任何事情,但我當時就是不明白,淨忙著出人頭地去了。一直到好多年以後,收到她的喜帖,才反應過來那個娶到她的傢伙有多幸運。」

  哈羅德覺得自己應該說明他對奎妮並不是那種情感,但現在打斷別人又太莽撞了。

  「我徹底垮了下來,開始喝酒,還惹了大麻煩,如果你明白的話。」

  哈羅德點點頭。「最後在監獄待了六年。出來以後就做做手藝活。我老婆老取笑我,其實就是餐桌裝飾,從網上買些小籃子、小玩意什麼的。事實上,」說到這裡他用手來回搓弄自己一邊的耳朵,「我們都有過去,都有遺憾,希望有些事情當時做了或者沒做。祝你好運,我希望你能找到你的那位女士。」他將手放到眼前,皺著眉頭仔細研究起來,「順利的話,興許今天下午你就能到了。」

  沒什麼必要更正他的話了。你不能指望每個人都能弄懂這趟旅程的本質,或者是貝裡克郡到底有多遠。哈羅德道了謝,重新上路。他想起奎妮原來會在手提包裡放一個小筆記本,記錄他們走過的確切里程。她天生不會撒謊,至少不會蓄意撒謊。一絲罪惡感驅使他繼續往前。

  到下午,腳上的水泡更疼了,他發現了一個把腳趾大力往前擠,避免鞋後跟狠狠蹭到腳踝的方法。腦子裡既沒想奎妮,也沒想莫琳,他甚至沒有去看身邊的樹籬、經過的車子和遠處的地平線。他已經變成一句話:「你不會死的。」這句話就是他邁出的每一步,只是有時句子語序會錯掉。他突然意識到是自己的腦子在兀自唱著「死、你、不會」或「不會、你、死」,甚至只是「不會、不會、不會」。頭頂上和奎妮分享著同一片天空,他越來越相信奎妮已經知道他正在趕過去的路上,她一定在等他。他知道自己一定能到達貝裡克,他所要做的只是不停地把一隻腳邁到另一隻腳前面。這種簡單令人高興。只要一直往前,當然一定能抵達的。周圍靜止了,只有呼嘯而過的車子軋過地上落葉的沙沙聲不時打破這片寧靜。這聲音幾乎讓他以為自己又回到了海邊。哈羅德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深深陷入了變戲法一般紛紛浮現出來的回憶。

  戴維六歲的時候,他們一起到班特姆玩,戴維越遊越遠。莫琳拼命叫著:「戴維!回來!你給我馬上回來!」但是她越喊,小傢伙的身影就越小。哈羅德跟著莫琳來到水邊,停下來解開鞋帶,正要把鞋脫下來,突然沖出一個海上巡邏員,邊跑邊脫掉身上的T恤衫往後一丟,他這才想起來自己衣服還沒脫。小夥子猛地一沖,一下就到了齊腰深的水裡,一頭紮進去,穿過起伏的海浪,直到一把抓住戴維,將他環在臂彎裡遊回岸邊。戴維的肋骨都鼓了出來,一排排像手指一樣,嘴唇都紫了。「他算幸運了,」巡邏員對莫琳而非哈羅德說道,哈羅德往後退了一兩步,「剛才外面的水流很急。」他腳上的白色帆布鞋濕淋淋的,在陽光下閃著光。莫琳從來不說,但哈羅德知道她在想什麼,他自己也在想同一個問題:為什麼當唯一的兒子溺水的時候,他還停下來解鞋帶?

  多年以後,他問戴維:「在海灘那天為什麼不停下來?你沒聽到我們在叫你嗎?」

  戴維那時候肯定還只有十幾歲,他淡定地看著父親,用他那美麗的、一半孩子氣一半大人的棕色眼睛,聳聳肩說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已經出大麻煩了,就這麼待著好像比回來還容易一點。」接著哈羅德叫他最好不要罵髒話,特別是媽媽在的時候,戴維好像回了一句「走開」。

  哈羅德奇怪自己怎麼會想起這些事情。他唯一的兒子,沖到海裡尋求解脫,然後在多年以後叫他走開。記憶中的畫面全部都回來了,拼湊在一起:海面上閃爍的光點,戴維盯著他的那種強烈眼神。他當時是害怕了,這是事實。解鞋帶,是因為他害怕用光所有藉口以後,他最終還是沒法成功把孩子救回來。更重要的是,他們全都知道這一點:哈羅德,莫琳,那個巡邏員,甚至戴維自己。哈羅德逼著自己繼續往前邁步。

  他害怕還會有更多回憶出現——那些在許多個晚上充滿了他的頭腦,讓他無法入睡的畫面。許多年後莫琳還在怪他,好幾次說他幾乎由著他們的孩子在海裡溺死。他努力將注意力拉回到現實中來。

  小路在茂密的樹籬間延伸,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進來。新芽冒出了頭,遠處有個鐘樓響了三下。時間在流逝,他的腳步更快了。

  哈羅德意識到嘴裡的乾涸,很快口腔就像被砂紙磨過一樣。他試著不去想水,但一瓶水的畫面一旦出現,他就接連想到了冰涼的液體在口腔內流動的感覺,身體越發因為這種渴望而無力起來,仿佛血液都流得更慢了,身體內部正在慢慢融成一片。他小心翼翼地走著,努力保持著平衡。有幾輛經過的車子見狀將速度慢了下來,但他揮揮手讓他們繼續,不想他們過多地關注。呼進的每一口空氣都仿佛長了角,生生劃過他的胸腔。沒有別的選擇了,他只好在前面最近的房子門口停下來,緊緊抓住鐵門,希望這家人沒有養狗。

  房子的磚是灰色的,還很新,常青植物築起的樹籬像牆一樣厚實,鬱金香整齊地排在一列列花床上,一點雜草都沒有。一旁晾著幾件寬大的襯衫、褲子,還有女人的短裙和胸衣。他別過頭,不想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少年時他常常盯著阿姨的胸衣、胸罩、襯褲和長襪看,那時他第一次發現女性的世界裡藏著自己很想瞭解的秘密。他伸手按下門鈴,整個人靠在牆上。

  應門的女人看到他,臉一沉。他很想告訴她別擔心,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連舌頭都抬不起來了。她趕緊跑著給他端來一杯水,他接杯子的手都是顫抖的。冰涼的水劃過牙齒、牙床、上頜,沖進喉嚨裡。他幾乎舒服得歎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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