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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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你沒事嗎?」當她端來的第二杯水被他一飲而盡,她問道。這是一個胖胖的女人,穿一條皺皺的裙子,屁股一看就是生過孩子的——莫琳會這麼評價。她的臉看起來飽經風霜,皮膚好像掛在骨頭上面一樣。「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哈羅德表示自己沒什麼事。他太想回到路上了,也不願意貿然打擾一個陌生人,況且他覺得自己這樣尋求幫助已經打破了英國人的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再多的話就會把他和一些萍水相逢的、未知的東西連接起來。短短幾句對話,他努力平復自己急促的呼吸,安慰她自己剛開始一段長途旅行,只是狀態可能還未調整過來而已。他希望對方聽到這裡會笑一下,但她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這事好笑。他已經好久沒能把女人逗笑了。 「等一下,」她說完後又一次隱入靜止的屋子裡,回來時手中多了兩把折疊椅。哈羅德幫她打開椅子,又重複一次他應該繼續趕路了,但她重重往椅子上一坐,仿佛她也剛跋涉過一段很遠的路程,還堅持讓他也坐下來。「就坐一小會兒嘛,」她說,「對我們兩個都有好處。」 哈羅德矮身坐到她旁邊的椅子上,一陣沉重的感覺蔓延過來,沒掙扎一會兒,他就閉上了眼睛。陽光透過眼皮,他微微看到一片紅光,鳥兒的歌聲、汽車經過的馬達聲既在他體內迴響,又似乎很遙遠很遙遠。哈羅德醒過來時,她已經在他膝蓋上放了張小桌子,擺上一碟麵包和黃油,還有幾片蘋果。她伸手指指碟子,示意他不要客氣:「來,隨便吃。」 雖然之前沒有意識到饑餓,但他的肚子在看到蘋果的第一眼後好像整個被放空了。拒絕的話就太粗魯了,畢竟她不計麻煩準備了這麼多。他貪婪地吃著,一邊道著歉,一邊又實在慢不下來。女人笑吟吟地看著他,手中一直把玩著一塊蘋果,不斷地在手指尖擺弄,仿佛那是她無意中撿到的什麼有趣的東西。「你還以為走路是世上最簡單的事情呢?」她終於開口了,「只不過是把一隻腳放到另一隻腳前面。但我一直很驚訝這些原本是本能的事情實際上做起來有多困難。」 她用舌頭濕潤了一下嘴唇,還要說下去。「而吃,」她說,「吃也是一樣的,有些人吃起東西來可困難了。說話也是,還有愛。這些東西都可以很難。」她的眼睛看著花園,而不是哈羅德。 「還有睡覺。」哈羅德接上。她回過頭來:「你睡不著?」「有時候。」他伸手再拿一塊蘋果。又沉默了一下。然後她說:「孩子。」「什麼?」 「孩子也一樣。」他再瞟一眼晾衣服的繩子,還有一絲不苟的花床。他能感覺到一個年輕生命的缺席,這種空洞嗡嗡地迴響。「你有孩子嗎?」她問。 「有一個。」她點點頭,用手掌根擦了擦臉。 「我真遺憾。」哈羅德說。他對她的悲傷感同身受。「沒關係。都是一樣的。」 哈羅德想起了戴維,但要解釋起來實在太複雜了。他看到蹣跚學步的戴維,小小的臉在陽光下漸漸曬黑,像熟了的堅果。他想形容他胖胖的膝蓋上小小的窩窩,還有他穿上第一雙鞋走路的樣子,他總是低頭去看,仿佛不確定它們是不是還掛在腳上。他還想起他躺在嬰兒床裡的樣子,十隻手指小得驚人,安然地放在羊毛薄毯上,看起來那麼完美,叫人看著就會擔心輕輕一碰,這小小的手指就會融化掉。 莫琳身上的母性來得太自然了,仿佛一直以來都有另外一個女人在她身體裡等著,隨時準備出現。她知道怎麼搖晃身體能讓懷裡的寶寶安然入睡,怎樣發出柔軟的聲音,怎樣彎起手臂托起孩子的頭,知道洗澡水應該放多熱,知道他什麼時候想睡覺,還有怎麼織那些藍色的小小羊毛襪。他從來不知道她會這些,只能驚歎地看著她,像個心悅誠服的觀眾。這既讓他更愛她,又將她的地位提升了,正當他以為他們的婚姻會更牢固,機會又一閃而過了,剩下兩人待在不同的位置上。他試過仔細凝視小小的兒子,用一種肅穆的方式,卻被恐懼擊中了。他餓了怎麼辦?不開心怎麼辦?如果他在學校裡被其他男孩欺負怎麼辦?要保護他實在需要防備太多東西了,哈羅德一下子覺得難以應付。他納悶其他男人會不會也覺得初為人父的責任有點讓人畏懼,還是只有他自己有這種不正確的感覺。如今可不一樣了,到處都可以看到大大咧咧的父親推著嬰兒車,喂著小嬰兒,一點也不慌亂。 「我沒有讓你不高興吧?」身邊那女人問道。 「沒有,沒有。」他站起來,握了握她的手。 「我真高興你來敲門,」她說,「很高興你來問我要了杯水。」哈羅德轉身回到路上,趁她還沒看見他臉上的淚。 達特姆爾高原比較低的地勢在他左邊隱約出現了。現在他可以看見原來遠處地平線上那塊模糊的藍色,是一列紫色、綠色、黃色的山,山間連綿著大片草地,山頂堆積著大塊石頭。一隻正在獵食的鳥,也許是只禿鷲,呼啦一聲掃過,掠過上空在高處懸浮著。 他想著那個沒有孩子的女人,問自己多年前是不是不應該逼莫琳再要一個孩子。「有戴維就夠了,」她說過,「我們有他就可以了。」但有時他還是害怕只有一個孩子的負擔太重了。他想也許多幾個孩子的話,那「愛之深、痛之切」是否就會分薄一點?孩子成長的過程就是不斷地推開父母,離他們越來越遠。當他們的兒子終於永遠地拒絕了他們的照顧,他們就要艱難地去適應。剛開始有過一段生氣的日子,接著就變成了別的東西,像是一種靜默,但也同樣強大和粗暴。到最後,哈羅德得了一場感冒,而莫琳則搬進了多出來的那間房裡。不知為什麼,兩人都沒提這件事,而莫琳也一直沒搬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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