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一二


  哈羅德的腳後跟一陣陣刺痛,腳背也火辣辣地疼,現在腳底也開始燒起來。最細小的沙子也硌得他疼痛難忍,走幾步路就要脫下鞋子把沙子倒出來。時不時還會聽到膝蓋喀啦一聲,也沒有什麼原因,仿佛關節都變成了喱,讓他趔趄一下。十隻手指脹脹的,跳動著,不過那也許是因為平時很少這樣垂著來回晃動。除了這些,他感覺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著的。遠處一台除草機突然啟動的聲音都讓他大笑出來。

  哈羅德走上A3121國道往埃克賽特方向,走了大概一英里,他拋下身後塞得死死的車流,順著草地邊緣轉上了B3372國道。後面有一群專業的徒步旅行者趕上了哈羅德,他讓出道,還揮手和他們道別。他們短暫地交流了幾句天氣真好,地形怎麼樣,但他沒有告訴他們自己走到貝裡克郡的計劃。他更願意把這計劃牢牢地裝在腦子裡,就像他把奎妮的信牢牢裝在褲袋裡一樣。那群人離開的時候,他注意到他們都背著大大的登山包,當中有幾個人穿著緊身的萊卡短褲,其他幾個人則裝備了遮陽頭盔、望遠鏡和可伸縮登山杖。沒有一個人穿著帆船鞋。

  有幾個人朝他揮手,還有一兩個笑了出來。哈羅德不知道是因為他們覺得他倒霉還是值得敬佩,但哪種都好,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在乎了。他已經不是從金斯布裡奇出發的那個男人,也不是小旅館裡的那個人了,更不是只會走到郵箱寄信的那個人了。他正在走路去看奎妮·軒尼斯的路上。他再次邁開腳步。哈羅德第一次聽到奎妮要來釀酒廠時很是吃了一驚。「聽說財務部要來一個新人,還是個女的。」他這樣對莫琳和戴維說。他們當時正在全屋子最好的房間吃飯,那時莫琳還很熱衷於下廚,這間房是專門留出來一家人吃飯用的。現在他想起來了,那天是聖誕節,周圍的聖誕紙帽使對話變得特別輕鬆。「所以呢?很好玩嗎?」戴維說。應該是他預科學校高級考試那一年,他從頭到腳都穿著黑色,頭髮幾乎齊肩那麼長,沒有戴聖誕帽。他將帽子插在叉子上了。

  莫琳一笑。哈羅德並不指望她站在他那一邊,因為她太愛這個兒子了,這當然無可厚非。他只希望自己偶爾可以感覺不那麼像個局外人,仿佛讓母子倆親厚的原因就是兩人都和他疏遠。

  戴維說:「女人在釀酒廠是做不長的。」「聽說她很能幹呢!」「誰不知道納比爾?他就是個流氓,一個假裝有受虐傾向的資本家。」

  「納比爾先生也沒有那麼壞啦。」戴維大聲笑了出來,「老爸,」他用一貫的語氣說道,仿佛兩人的聯繫不是血肉至親而是個諷刺的玩笑,「他曾經把一個人的膝蓋廢掉了。人人都知道。」

  「我想不至於吧。」「就因為那個人偷了他的零錢罐。」

  哈羅德一言不發,夾起菜在肉汁裡蘸一下。這些流言他都聽過,但他不願多想。

  「但願那女人不是什麼女性主義者吧,」戴維繼續說,「也不要是同性戀或社會主義者,對吧,老爸?」很明顯他已經不想繼續納比爾這個話題,要轉而討論和他們家有關係的事情。

  哈羅德隱隱看到了兒子眼中的挑戰意味。那眼神當時還有一種尖銳的感覺,看久了就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我並不是說每個人都應該一模一樣。」他說道,但兒子只是吸了吸牙齒,瞟向母親的方向。

  「你還看《每日電訊報》呢?」他回答完這一句,把碟子一推站了起來,佝著腰,皮膚蒼白,哈羅德幾乎不敢看。

  「再多吃點,親愛的。」莫琳叫。但戴維搖搖頭溜了出去,好像對著父親就沒法好好吃一頓聖誕午餐似的。

  哈羅德看向莫琳,但她已經站了起來,開始收拾碟子。「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你知道的。」她說。言下之意是「聰明」二字足夠做一切的藉口,包括越來越疏遠父母。「我不知道你怎麼樣,我太飽了,喝不下雪利酒了。」她低下頭,摘掉聖誕紙帽,仿佛帽子太小了,然後開始清理殘局。

  哈羅德在黃昏前到了南布倫特,看著奶油色的房子、前院花園、帶中央安防系統的車庫,有一種長途跋涉之後重回文明的成就感。終於又踏在人造石板上,原來這些石板這麼小,這麼整齊。

  他在一間小店裡買了膏藥、水、噴霧止汗劑、梳子、牙刷、塑料剃鬚刀、剃須膏和兩包餅乾,要了間單人房,牆上掛著已經滅絕了的鸚鵡圖片。他在房裡仔細檢查雙腳,在磨破了的水泡和腫脹的腳趾上貼上膏藥。全身的肌肉一絲一絲都在疼,實在是筋疲力盡了。他從來沒試過在一天裡走這麼遠的路。但他已經走了八英里半了,心裡很想再多走一點。吃了東西,通過付費電話和莫琳聯繫以後,要好好睡一覺。

  夕陽滑落到達特姆爾高原的邊緣,天空佈滿了紅褐色的雲霞。山嶺鍍上了一層不透明的藍色,山上吃草的牛群在漸弱的日光裡微微閃現出一種柔軟的粉色。哈羅德不禁希望讓戴維知道自己走路的壯舉。不知道莫琳有沒有告訴他,他會用什麼話來形容呢?星星一顆接一顆在夜空中刺出亮點,漸濃的夜幕開始戰慄。連著第二晚,哈羅德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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