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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7 哈羅德、遠足的男人與喜歡簡·奧斯丁的女人

  哈羅德發現釀酒廠裡的幾個傢伙,包括納比爾先生在內,發明了一種特別的走路姿勢,一走起來就笑得歇斯底里,好像多有趣似的。「快看。」他們常在院子裡自吹自擂,這時總有一個人會支起手肘,彎下腰,紮穩下盤,像母雞扇翅膀一樣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就是這樣!操,就是這樣!」其他幾個會尖聲怪笑,有時整群人都會吐掉嘴裡的香煙,一起用這種姿勢走起來。

  連續幾天透過窗戶看著他們這樣做,哈羅德突然反應過來他們是在模仿財務部新來的那個女人。他們是在模仿奎妮·軒尼斯和她的手提袋。回憶到這裡,哈羅德一下醒了,迫切地想回到路上。明亮的陽光灑在窗簾上,仿佛想努力擠進來,找到他。雖然身體僵硬、雙腿酸軟,他還是能走的,腳跟上的水泡也沒那麼痛了,這讓他松了一口氣。襯衫、襪子、內褲晾在散熱片上,前一晚他用洗衣粉和熱水把這些都洗了。還沒幹透,硬硬的,但也可以穿。他在兩隻腳上分別貼好一塊剪得整整齊齊的膏藥,又小心翼翼地將塑料袋打好結。早餐過後,他會繼續向北走。哈羅德是餐廳裡唯一的顧客,餐廳裡點著一盞橘色的燈,有股潮濕的氣味。透過玻璃櫃門能看到一些西班牙洋娃娃和死了的紅頭麗蠅,已經幹成紙團一樣。女服務員話很少,但哈羅德很高興不用再作解釋了。他吃得很多、很急,邊吃邊盯著窗外的路,算著一個平時不太走路的人走完到布克法斯特的六英里需要多久,更別說剩下的四百八十多英里路了。

  哈羅德拿出奎妮的信默念,雖然不看也可以背出來。親愛的哈羅德:這封信也許會讓你小吃一驚。我知道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但最近常常不自覺地想起過去。今年我做了一個手術……「我討厭南布倫特。」房間那頭傳來一個聲音。

  哈羅德驚訝地抬起頭。除了女服務員和他再沒有別人了,她看起來不太像剛說了話的樣子。她坐在一張空桌子旁,搖著腿,鞋子掛在腳尖上一晃一晃,搖搖欲墜。哈羅德喝完最後一點咖啡,又聽到一句:「但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的確是那個服務員,雖然她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她的臉一直朝著窗外,嘴唇張成空空的O形,好像是嘴巴兀自在說話。他希望自己能說幾句話,又不知從何開口。也許什麼都不說,靜靜地聽就夠了,因為她繼續說了下去:「南布倫特比起德文郡其他地方簡直是多餘。就算太陽出來時我也不喜歡。我會想,是,現在是好,但不會長久的。不是在看雨,就是在等雨。」

  哈羅德疊起奎妮的信,裝回袋子裡。信封有點問題,但他又說不出是什麼問題。再說,不專心聽那女人說話似乎有點不禮貌,因為很明顯她是在和他說話。

  她說:「有一次我贏了一個去伊比沙島的旅遊,只要收拾好行李就可以出發了。但我卻做不到。他們把機票都寄給我了,但我沒有打開。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有機會逃離這裡的時候,我沒法把握?」哈羅德咬著嘴唇,想起自己這麼多年來沒和奎妮說過一句話。「或許是害怕,」他說,「我曾經有個很好的朋友,但是我花了好長時間才看清這一點。其實挺好笑的,因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文具櫃裡。」他想起那個場景,笑了出來,但那女人沒有笑。也許那場景太難想像了。她抓住搖得像鐘擺一樣的腳,仔細研究起來,好像以前沒仔細觀察過自己的腳。「有一天我會離開的。」她說。她的目光穿過空空的餐廳,與哈羅德的視線相遇,終於笑了起來。

  和戴維的預言正好相反,奎妮·軒尼斯既不是社會主義者,也不是女權主義者或同性戀。她矮矮胖胖,是個貌不驚人的女子,沒有腰身,前臂上永遠掛著一個手提包。眾所周知,在納比爾先生眼中女人不過是會計時的荷爾蒙炸彈,他會給她們一份酒吧招待或者秘書的工作,換取她們在他那輛捷豹汽車後座的「報答」。所以奎妮算得上是釀酒廠的一個「新嘗試」,換了其他任何女人來應聘這份工作,納比爾肯定都不會點頭。

  因為她是那樣沉靜、謙遜。哈羅德有次無意中聽到一個同事說:「你簡直會忘記她是個女人。」不出幾天已經有消息說她為財務部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進賬,但這並沒有減少逐漸蔓延到公司走廊上的各種模仿和譏笑。哈羅德真心希望她沒看到或聽到。有時在餐廳裡碰見她,她手裡握著紙包三明治,和那些年輕秘書坐在一起,靜靜地聽她們說話,仿佛她們或自己根本就不存在。

  一個晚上,他拿起手提包正要回家,突然聽到櫃門後傳來一下抽鼻子的聲音。他想繼續走,但那聲音又響了幾次。終於他回過頭來。哈羅德慢慢打開櫃門,一開始除了幾盒紙什麼都沒看到,正要松一口氣,突然又聽到那聲音,像是在抽泣。接著他看到了,有個人背對他蹲著,緊緊地貼著牆。她的外套包在脊背上,繃得緊緊的。「不好意思。」他馬上說,正要關上櫃門趕緊離開,卻聽到她的哽咽:「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意思才對。」現在他一腳踏在櫃子裡,一腳還在櫃子外,面前是一個對著牛皮信封哭泣的女人。「我工作都做得挺好的。」她說。「當然了。」他瞥一眼走廊,希望能看到一個同事,過來和她聊一聊。他從來都是個不擅長表達情感的人。「當然了。」他又說了一次,好像重複這句話就夠了。

  「我有一個學位,我也不笨。」「我知道。」他回答,雖然這並不完全是事實,因為他對她實在知之甚少。

  「那為什麼納比爾先生總要盯著我,好像在等我出狀況一樣?為什麼他們都要取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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