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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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老闆對哈羅德來說永遠是個謎。他不知道那些廢了人家膝蓋的傳言是不是真的,但他見過老闆把最難纏的房東收拾得服服帖帖。上周他才炒了一個秘書,就因為她碰了一下他的桌子。哈羅德對奎妮說:「我肯定他認為你是個了不起的會計。」他不過是想讓她別再哭了。 「我真的需要這份工作,房租又不會自己交掉。但現在我只能辭職了。有時早上我根本不想起床。我父親總說我太敏感了。」一下子聽到的信息太多了,哈羅德不知該如何應付。 奎妮低下頭,他看到她頸背上又黑又柔的秀髮,這讓他想起了戴維。他突然感到一陣遺憾。 「不要辭職,」他微微彎下腰,輕聲說道,他說了心底話,「我剛開始工作時也覺得很難,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但慢慢會好起來的。」 她什麼也沒說,他甚至懷疑她沒有聽到他的話。「現在你想從文具櫃出來了嗎?」他向她伸出手,這讓他自己吃了一驚。同樣驚人的是她握住了他的手。相比起來,她的手又軟又暖。出了文具櫃,她很快就恢復過來,順一順自己的短裙,仿佛哈羅德就是那褶皺,她要將他撫平。 「謝謝。」她有點冷淡地說,雖然鼻子還通紅通紅的。 她挺直腰板抬著頭離開了,剩下哈羅德站在那裡,仿佛他才是舉止失常的人。他想她最終還是放棄了辭職的念頭,因為每天抬頭看向她的桌子,她都還坐在那裡,一個人氣定神閑地工作著。他們幾乎不怎麼交流。事實上他注意到只要他一走進飯堂,她就會包好手中的三明治起身離開。 金色晨曦灑在達特姆爾最高的山上,仍籠在陰影中的地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霜。晨曦落到地面上,像從手電裡射出的光束一樣,指著前方的旅途。又是一個好日子。離開南布倫特後,哈羅德遇到了一個穿睡衣的男人,他正在小碟子上放食物喂刺蝟;他走過馬路對面,避開街上的狗,突然看到一個年輕的文身女孩對著某間房子二樓的窗戶大聲吼:「我知道你在的!我知道你能聽到我!」她來回踱著步,不時踢一下牆,整個身體因憤怒而微微發抖。每次看起來快要放棄的時候,她又會拐回來,再次喊道:「艾倫,你這個渾蛋!我知道你在上面!」他還經過一張被人丟棄的床墊,一個支離破碎的冰箱剩下的零件,幾隻不配對的鞋子,很多塑料袋,還有一個車輪的軸心蓋。人行道再次變窄,從馬路收成一條羊腸小道,他終於又回到了藍天下、樹籬間,看到厚厚地長著蕨草樹莓的田埂。他大大松了一口氣,連自己都驚訝怎麼會這麼如釋重負。 他將剩下的餅乾吃掉,雖然有幾塊已經碎了,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這樣走夠快嗎?奎妮還活著嗎?他不能停下來吃飯睡覺。他必須一直走。 下午走下坡路時,哈羅德感到右邊小腿後側的肌肉時不時就刺痛一下,髖關節也不太妥當,連抬腳的動作都慢了下來。他雙手撐腰,不是因為酸痛,而是感覺需要一點支撐;他又停下來查看一下腳上的紗布,給水泡破了的那只腳換了一張新的膏藥。 小路一轉,開始上坡,然後又往下傾斜。有時候身邊的山嶺、原野通通都看不見了,他完全忘了自己在哪裡,只想著奎妮,想著她過去二十年的生活是怎樣的。她結婚了嗎?有沒有孩子?在信裡她還保留著她娘家的名字。 「我能將《天佑女王》反過來唱。」有一次奎妮這麼告訴他。她還真唱了,嘴裡還含著一顆薄荷糖,「還有《你不送我花了》。那首《耶路撒冷》也差不多可以反過來唱。」 哈羅德笑了。不知道當時他有沒有笑出來。一群嚼著草的母牛抬頭看見他,把嘴巴停下;有幾頭向他走近,剛開始還很慢,漸漸卻開始小跑,碩大的身體眼看著會停不下來。哈羅德真高興自己在路上,雖然雙腳有點受罪,掛在手上的塑料袋有節奏地打在大腿上,在手腕上勒出一圈發白的痕跡。他試著把袋子架在一邊肩膀上,卻總是掉下來。 興許是袋子裡的東西太沉了。哈羅德突然想起了兒子,小小的,站在走廊上,肩上背著新書包。他穿著灰色的校服,肯定是第一天上學。戴維和爸爸一樣,比同齡的小朋友高那麼幾英寸,給人一種比他們大幾歲,或者是特別壯的印象。他抬頭看住哈羅德,靠著牆說:「我不想上學。」沒有眼淚,也沒有死死抓著爸爸的褲腳不放。戴維說話的方式簡潔,很自覺,很可以消除聽話者的疑慮。哈羅德回答道——是什麼?他說了什麼?他低頭看著這個兒子,他想給他一切,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是的,生活就是充滿了令人恐懼的未知。」也許他是這麼說的。或者「是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又甚或是「沒錯,但生活有得意的時候,也有失意的時候」。若他雖然找不到話,但將戴維攬入懷裡,那就更好了。然而他沒有這麼做。他什麼都沒做。他這麼真切地感受到孩子的恐懼,卻不知道怎麼辦。那天早上他的兒子看著自己的爸爸向他求助,他卻什麼都沒給到他。他躲進車裡開車上班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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