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一六


  為什麼要想起這一切?他弓起雙肩,更加用力地邁步,仿佛不僅僅是為了趕到奎妮身邊,更是為了逃避自己。哈羅德終於在禮品店關門前到了布克法斯特。在山巒這一背景的襯托下,教堂的方形石灰石輪廓顯得尤其灰沉。他突然憶起他們許多年前來過這,那是送給莫琳的生日驚喜。戴維不願下車,莫琳當然堅持和孩子待在一塊,最後一家人只在停車場停留了一會兒就打道回府了。在修道院的禮品店裡,哈羅德挑了幾張明信片和一支紀念筆,還考慮了一下是不是買罐僧侶蜂蜜——這裡離貝裡克實在太遠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塞進塑料袋裡,況且在路上也許會不小心把洗衣粉掉到罐子裡。但最後他還是買了,讓服務員包了雙層的保護膜。周圍不見什麼僧侶,只有觀光的旅行團。那間剛翻新完的「橘子餐廳」比修道院本身還吸引遊客。不知道這裡的僧侶有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們會介意嗎?

  哈羅德點了一大份咖哩雞,端到靠大陽臺的窗戶旁,看著外面的薰衣草園。他實在太餓了,一頓狼吞虎嚥。旁邊桌子上有兩夫妻好像正在爭執,也許和他們的旅行路線有關。男人在說什麼突岩,拼命戳著面前的地圖。女人不耐煩地在桌面上彈著手指,說突岩都是一樣的,沒什麼區別。兩人都穿著卡其色短褲、短袖上衣、登山靴。哈羅德不想打擾他人,開始寫明信片。

  「親愛的莫琳:我到布克法斯特了。天氣很好,鞋子還撐得住,我的腿腳也一樣。H.」

  「親愛的奎妮:我已經走了大約十七英里了,一定要等我。哈羅德(弗萊)。」

  「親愛的加油站女孩:(很高興你能幫上忙)謝謝你。來自那個說自己要走路的人。」

  「來這裡一日遊?」一個聲音從他頭上傳來。

  他抬頭,看到一個年輕的端著盤子的女侍應。她一定還不滿十六歲,手上的指甲塗成藍色,像那天早晨的天空。莫琳從前有一段時間把腳指甲全部塗成紅色,他曾經笑著看她將膝蓋貼到耳朵旁,小小的舌尖伸出一點放在下嘴唇上,全神貫注地給腳指甲上色。他用力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藍色指甲的女孩子身上,才能撇開腦海裡那幅美好的畫面。哈羅德可不想她認為自己沒在聽她的話。她清理桌子時,哈羅德解釋自己正在徒步旅行,並沒有提到目的地。

  「保持健康是很重要的。」她說。哈羅德不知道她是在說他還很健康,還是想表示他是時候對自己的身體上點心了。他也不在乎,因為至少她沒有笑他。這種境況讓他很感動:遇到一個陌生人,對他表現出不是自己的那一面,或者很久之前已經失去了的那一面,甚至是成為一個自己「可能會成為的人」——如果那些年前作的選擇不一樣的話。他又點了一杯咖啡,女孩問一句要不要加奶泡,轉身去了。

  「我無意中聽到了,」旁邊正和妻子爭執的男人開口問道,「你是要走達特姆爾高原那條線路嗎?」

  哈羅德回答自己不是來遊玩的,起碼不完全是。他正在走路去看望一個朋友。

  「你經常旅行嗎?」遠足男問。哈羅德回答,除了銷售代表的工作需要,他很少出門。但他和妻子以前每年都會帶上兒子去一次伊斯特本,那裡每天晚上都有娛樂活動,當地居民還會舉辦一些比賽,「有一年我們的孩子還贏了《每日郵報》的扭扭舞獎呢。」遠足男點點頭,仿佛不耐煩聽下去了。「腳上裝備當然是最重要的。你穿的是什麼鞋子?」

  「帆船鞋。」哈羅德咧咧嘴,但遠足男沒笑。「你應該穿斯卡爾帕。斯卡爾帕才是專業設備,我們最愛穿它了。」

  他老婆抬頭更正道:「是你最愛穿它了。」她頭髮很短,和莫琳一樣,眼睛瞪得圓圓的,仿佛戴了不舒服的隱形眼鏡。哈羅德恍惚陷入了一段回憶,戴維那時特別喜歡一個遊戲:用手錶計時,看自己能多久不眨眼。小小的眼睛都開始流淚了,還不肯閉上。和那些伊斯特本的比賽不同,這遊戲叫人看著都覺得疼。

  遠足男繼續說:「有人喜歡其他牌子,但我們從來試一次失望一次。因為它們根本不夠支撐力。」他還邊說邊點頭,以示同意自己的觀點。

  「那你穿什麼襪子?」哈羅德瞥一眼雙腳,正要說「普通襪子」時,發現遠足男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你要穿羊毛襪,」他說,「其他的想都不用想。外套是歌拓斯的嗎?」哈羅德張張嘴,又閉上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外套,聽起來不怎麼好,雖然興許並非這樣。

  「指南針呢?帽子和手套呢?哨子和頭燈呢?」「還有電池。」那位妻子補充道。「沒作好準備就上路的傷亡率可比其他事情都高啊。當然,這樣一段旅程經常可以成就或者結束一段婚姻。」他妻子的手突然停了下來,坐得定定的。

  「那麼,你選的到底是哪條線路?」遠足男問。

  哈羅德解釋自己其實是走到哪兒算哪兒,但整體上來說是在往北走,會經過埃克賽特、巴斯,或許還有斯特勞德。「就順著馬路走,因為這段路我只開車走過,其他路線我都不認識。」看到年輕女侍應端著咖啡回來,他松了一口氣。她說給他加了雙份的奶泡。

  遠足男又開口了:「他們把科茨沃爾德丘陵那條線說得太好了。我寧願走奧法堤或黑山那條線。」

  「但我想去科茨沃爾德,」他妻子說,「我喜歡那裡的茶館。那兒的石頭跟蜂蜜一個顏色,可好看了。那裡的人也很好,」她一邊研究著桌子,一邊用雙手把一張餐巾紙折成小小的三角形,「很有禮貌。」

  「她是簡·奧斯丁迷,」遠足男說,「所有奧斯丁小說改編的電影她都看過。但我是個大老爺們,你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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