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二三


  幾個小時之後,他還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自己幾乎連動都動不了了。水泡還勉強可以忍受,只要貼上幾片厚厚的膏藥。但右腿每次一受力,腳踝就升起一陣劇痛,直刺到小腿肚子那裡。他完成了平時做的事情:洗澡、吃早飯、收拾塑料袋、付錢,但只要有重量放在右腳上,他就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天空是冷冷的鈷藍色,太陽還未升起,霧氣還微微閃著白光。哈羅德順著西爾維街走向A396國道,一路走下來,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他每隔二十分鐘就要停一下,拉下襪子,捏捏小腿上的肌肉。幸好還看不出什麼勞損的痕跡。

  他試著去想奎妮和戴維,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沒有成功,那些畫面往往還沒成形就分崩離析了。他想起兒子對他說「我打賭你沒法說出非洲大陸所有國家的名字」,然而每當他試著想出一個國名來,小腿就立刻一陣刺痛,腦子就空白一片了。半英里走下來,哈羅德感覺自己的脛骨好像被鋸掉了,再也承不住一點重量。他只好由左腿一步一拖,右腳只敢點一點地。還沒到中午,天空中已經堆滿了雲。無論怎麼看,橫跨英格蘭都像爬一座險峰那麼難,連腳

  下的平地都好像陡峭了起來。他無法擺脫父親癱在廚房椅子上等母親回來的畫面。那畫面其實一直都在,但哈羅德感覺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認真去看。父親的褲子裡或許是一片狼藉,最好還是別用鼻子呼吸。

  「走開。」他說。但他的眼神一下就從哈羅德身上移到了牆上,很難確定到底是哈羅德還是那面牆礙著了他的眼。

  鄰居們聽到發生了什麼事之後都來安慰父親。瓊一直都是個很自我的人,他們說。其實這是件好事,至少你還年輕,還能從頭開始。屋子裡突然多了不少從前沒有過的女性氣息:窗子打開了、櫥櫃清理了、床鋪晾過了。燉菜、餡餅、肉凍、果醬、牛油布丁、水果蛋糕包在棕色的錫紙裡面一包包送過來。家裡從未有過這麼多食物,何時開飯並不是他母親會關心的事情。黑白照片丟進了袋子裡,紅色唇膏和她那瓶香水一起,從浴室消失了。有時他會看見她轉過街角或穿過馬路,有一次還看見她來接他放學,沖過去之後才發現不過是一位陌生的阿姨,戴著媽媽的帽子,穿著媽媽的衣服。瓊一直很喜歡明快的顏色。他的十三歲生日眼看著來了,又過了,她依然一點音信也沒有。六個月後,浴室的櫃子裡再也找不到她的氣味了。父親開始填補她離開後留下的空缺。

  「叫梅阿姨。」他說。他已經脫下了睡衣,換上一套寬寬大大的西裝,甚至開始剃鬍子。

  「我的天,真是個小大人了。」那女人看起來只剩下從厚厚的毛領子裡冒出來的一張臉,提著蛋白杏仁餅的手指就像香腸一樣。「他會喜歡吃這個嗎?」

  想到這裡,哈羅德的嘴巴濕潤了。他吃光了塑料袋裡的餅乾,但還遠遠不夠。嘴裡的唾沫越來越稠,像糨糊一樣。遇上路人,他就用手帕遮住自己的嘴巴,不想嚇到他們。他買了兩瓶牛奶,狼吞虎嚥地喝下去,流得下巴上都是。已經喝得這樣快了,對液體的渴望卻仍然如此強烈,他邊喝還邊用嘴巴將紙盒的口子拉大一點,自己也覺得簡直無法解釋。牛奶還是流得不夠快。再往前走幾英尺,肯定會因反胃而停下來。他實在沒法不去想母親離開的那段日子。

  在那個母親帶走的行李箱裡,不僅僅有她的笑聲,她也把整間屋子裡唯一比他高的人帶走了。不能說瓊是個溫柔親切的人,但她至少還是擋在了這個兒子和一片烏雲之間。那些阿姨給他遞糖果,捏他的臉頰,甚至問他自己穿的裙子好不好看。哈羅德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沒有了界限,每次她們一碰他,他就往後縮一下。

  「我並不是說他怪,」他的梅阿姨評論道,「可他就是不願看著你。」

  哈羅德現在走到比克利了。旅遊指南說,他應該去看一看埃克斯河岸邊的紅磚小城堡。但一個穿橄欖色褲子的長臉男人告訴他,那本指南的內容已經過時了,除非他對豪華婚禮或神秘謀殺案有興趣。他向哈羅德推薦比克利磨坊的手工藝禮品店,說那裡還比較有可能找到合他口味和預算的東西。

  哈羅德看看店裡的玻璃飾品、香薰袋、當地人手工做的喂鳥器,沒發現什麼特別感興趣或者需要的。他有點失望,想離開,但作為店裡唯一的一個顧客,又有店員盯著,好像非買點什麼不可。他帶著一套共四個杯墊離開了,上面印著德文郡子,他給她選了一支圓珠筆,按一按筆尖就會發出暗暗的紅光,當她想在黑暗中寫字的時候,就可以用了。

  「沒媽的哈羅德」,學校裡的孩子都這樣叫他。他不肯上學了。

  「沒事的。」他的薇拉阿姨說。梅阿姨離開後,她就睡了梅阿姨的位置,「他蠻會講笑話的,偶爾也有幾句點睛之筆。」

  疲憊又淒涼的哈羅德在一家「漁夫小舍」點了餐,眺望著河面的景色。他和幾個陌生人交談過,得知這不平靜的河面上有座橋,是西蒙和加豐克爾寫那首歌的靈感。他在對話過程中又點頭又微笑,好像在仔細聆聽,實際上滿腦子都是走過的旅程,過去的時光,還有自己的腳到底怎麼了。情況有多嚴重?會不會自動消失?他早早就上床睡了,安慰自己多休息一下就沒事了,但痛楚並沒有好轉。

  「親愛的兒子,」瓊寄來的唯一一封信是這樣寫的,「紐西蘭是個很棒的地方。我非離開不可。我不是做母親的料。替我問候你父親。」最糟的不是她一走了之。最糟的是她連個解釋都寫得錯字連篇。出發的第十天,沒有一個動作不在提醒他他有麻煩了。每牽動一下肌肉,他的整條右腿都好像在灼燒。他想起自己在電話裡給奎妮的療養院留下的十萬火急的宣言,覺得真是既幼稚又不恰當,連那天晚上和社工的對話也讓他慚愧不已。一夜之間仿佛發生了什麼,使這個旅程和他的信心斷裂成兩件不相干的事情,剩下的只有艱苦無邊的跋涉。他走了十天,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不斷地將一隻腳邁到另一隻腳前面,現在卻發現信念低到了腳下,之前強壓著的擔憂漸漸成了隱伏的事實。

  到目前為止,順著A396國道走到提伯頓那三英里半是最艱難的。路邊幾乎沒有躲避來往汽車的餘地,雖然越過剛剛修剪過的灌木能看到埃克斯河面閃爍的銀光,他還是寧願自己沒看到那些四棱八角的枝葉。路過的司機按著喇叭朝他大喊大叫,叫他離開馬路。他很是為現在的進度自責,照這個速度,要聖誕節才能趕到貝裡克了。「連小孩子都會做得比你好。」他這樣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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