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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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瘋魔起舞的戴維,想起那個不顧一切往深海游去的男孩。又看到自己試著給這孩子講個笑話,戴維聽完後整個臉都皺起來,「我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他說。哈羅德含淚回憶著這些畫面。他向他解釋笑話的笑點在哪裡,說笑話就是為了讓人輕鬆一笑,然後又講了一遍。「我還是不明白。」戴維回應。稍後哈羅德聽到戴維向浴室裡的莫琳重述那個笑話。「他說這東西好笑,」戴維抱怨道,「他還講了兩遍,我愣是沒笑出來。」即使在那麼小的年紀,他已經可以把話講得如此陰沉。 哈羅德想起十八歲的戴維,頭髮垂過肩膀,手和腳長長地從袖口和褲管裡伸出來。他看見這年輕人腳踩枕頭躺在床上,雙眼死死地盯著一個地方,哈羅德幾乎要懷疑戴維是不是能看見什麼他看不見的東西。他的小手腕瘦得只剩下骨頭了。 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我聽你母親說你考上了劍橋。」戴維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繼續盯著那片虛無。哈羅德想過將他攬進懷裡,緊緊擁抱一下。他想說:「好樣的,兒子,我這樣的人,怎麼會有你這麼聰明的孩子?」然而他最終只是看著戴維深不可測的臉,說了一句「老天,太好了,老天」。 戴維嘲弄地一笑,仿佛父親講了一個笑話。哈羅德拉上房門,跟自己說,有一天,當兒子真正長大成人,他們之間相處或許會容易一點。 從提伯頓開始,哈羅德決定一直順著大路走,他安慰自己這樣走線路更直。沿著大西部的線路一直走,穿過鄉村小徑,到A38國道位置,這樣還有二十英里就到陶頓了。 暴風雨就要來了。烏雲像兜帽一樣蓋著大地,卻在佈雷克頓山邊留下一道詭異的光邊。他第一次想起了自己沒帶的手機,不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什麼,他很想和莫琳說一下話。樹梢在花崗岩一樣的天空下微微發著光,在第一陣風打到的時候瘋狂地顫抖起來,樹葉、短枝都卷到了空中。鳥兒在叫。遠處一道雨幕出現在哈羅德和群山之間。第一滴雨落下,他把頭縮進外套裡。 無處可避。雨打在哈羅德的防水夾克和脖子上,甚至流進綁著鬆緊帶的袖口。雨點像豆子一樣落下,在水窪裡回旋,在排水溝裡沖刷。每駛過一輛車子,雨水便濺到他的褲子上,然後順勢流入帆船鞋裡。一個小時之後他的腳就全濕了,身上的皮膚被濕透的衣服粘得癢癢的。他不知道自己肚子餓不餓,也想不起自己吃過東西沒有。只有右腿仍然痛著。 一輛車在他旁邊停下,濺起的水花直甩到他腰上。沒關係,反正已經不能再濕了。乘客座的車窗慢慢搖下來,裡面傳出一股新皮革和暖氣混合的味道。哈羅德彎下腰。 車裡有一張年輕的,乾燥的臉:「需要搭你一程嗎?」 「我需要走路,」雨水刺痛了哈羅德的眼睛,「但謝謝你停下來。」 「真的沒關係的,」年輕的臉堅持,「這種天氣,誰都不該待在外面。」 「我發了誓的,」哈羅德直起身來說道,「我必須一路走過去。但是非常感謝。」 接下來整整一英里,他都在問自己是不是個傻瓜,想像著坐在熱氣騰騰的車廂裡,讓雙腳休息一下。如果他一路這樣搭便車的話,不出幾個小時就可以到貝裡克了。也許第二天早晨以前就能到。他走得越久,奎妮還活著的可能性就越小。但他仍堅信她在等著。如果他沒能履行自己這邊的諾言——無論這「協議」看起來多荒謬——他肯定自己一定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她了。 我該怎麼辦?給我一個提示吧,奎妮。他有可能邊想邊大聲說了出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停了下來,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時候重新回到了他眼中。 一輛巨大的貨車轟隆隆朝他開過來,瘋狂地響著喇叭,把他從頭到腳濺滿了泥。 然而另一件事發生了。是那種還沒結束就叫人意識到其重要性的事。快到傍晚時,雨突然停了,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根本沒下過雨。東邊的雲層撕開一道裂縫,一道矮矮的、閃亮的銀光破雲而出。哈羅德停下來,看著那塊巨大的灰雲一點一點裂開,呈現出全新的藍色、明亮的琥珀色,還有蜜桃色、綠色、深紅色。漸漸雲層透出了一種暗暗的粉色,仿佛被那些鮮活的色彩穿透了,融合在一起。他動彈不得,急切地想親眼看見每一點改變:地上的光是金色的,連他身上的皮膚也因此暖起來;腳下的土地咯吱作響,仿佛在耳語什麼;空氣聞起來是綠色的,充滿了新生;軟軟的水汽升騰而起,如縷縷輕煙。 哈羅德累得幾乎抬不起腿,但他看到了這麼豐盛的希望,叫人眼花繚亂。如果他能一直將眼光集中在比自己偉大的事物上,他知道自己一定可以走到貝裡克的。 奎妮還活著。她也相信了。她在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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