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
|
|
▼12 哈羅德與騎自行車的母親 奇怪的是,多年前正是納比爾先生把哈羅德與奎妮分在了一組。他將哈羅德召到他那包滿了木板的辦公室,說他想讓奎妮下酒吧去查賬,因為信不過那個小老闆,想突擊檢查一下。但奎妮不會開車,所以得有人送她過去。他仔細考慮過了,納比爾邊說邊抽出一支煙,哈羅德作為年資比較高的銷售代表,又結了婚,絕對是不二人選。納比爾站著的時候雙腿跨得很開,仿佛佔據更多面積就表示他更強大似的,事實上,他不過是穿著閃亮西裝,才到哈羅德肩膀高的老滑頭罷了。 除了點頭,哈羅德當然沒有其他選擇。但內心裡他很是為這件事緊張。自從文具櫃尷尬的一幕,他們再沒有說過話。而且他一向將車裡的時間看作是自己的私人時刻,畢竟他又不知道奎妮喜不喜歡聽廣播二台。但願她在車上不要太健談。那些男同事已經夠他受的了,對女同事他真是一無所知。 「那就這樣定了,」納比爾先生伸出手,又小又濕,握著像一隻小小的蜥蜴。「夫人還好?」 哈羅德支吾著回答:「她很好,您的——?」他心裡慌了起來。納比爾先生六年裡已經娶了第三個老婆,這次是一個金髮盤得高高的前酒吧服務員。納比爾可不喜歡別人忘記自己老婆的名字。 「維朗妮卡很好。聽說你兒子進了劍橋?」納比爾突然咧嘴一笑,話題一轉,哈羅德根本不知道接下來的會是這樣一句:「就會死讀書的娘娘腔。」他邊說邊從嘴角呼出一道煙圈,笑嘻嘻地等哈羅德的反應,明知下屬不會出言反駁。 哈羅德低下頭。桌面上立著納比爾先生心愛的穆拉諾玻璃小丑系列,有些長一張藍色的臉,有些慵懶地靠躺在椅子上,有些在彈奏樂器。 「別亂碰,」納比爾突然舉起手一指,像瞄準手槍一樣,「那可是我母親留下來的。」 誰都知道這是納比爾先生的重要藏品,但在哈羅德眼中,這些畸形的小玩偶詭異極了,四肢與臉龐就像在陽光暴曬下扭曲了的黏土,顏色也凝結了。他不禁有種錯覺,它們都在嘲笑他,他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怒氣。納比爾將煙頭往煙灰缸一擰,走到門邊。 哈羅德經過時他加了一句:「還有,看著點軒尼斯。你知道那些婊子都是什麼破德性。」他用指尖點一下鼻子,此刻他的手又成了某個他們共享的秘密的指針,而不是手槍了。只是哈羅德一點也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他心想雖然奎妮那麼能做事,是不是也快要被納比爾先生趕走了。他從來不太信任比自己能幹的人。幾天後就是他們第一次合作的日子。奎妮抓著她的方形手袋上了哈羅德的車,仿佛兩人要去超市購物,而不是去酒吧查賬。哈羅德認識那個酒吧老闆,那人最多也只能算是個靠不住的傢伙。他真為奎妮擔心。 「我聽說你會捎我一程,弗萊先生。」她稍稍有點冷淡地說。兩人一路沉默。她坐在副駕駛位上,姿勢非常端正,雙手握成兩個粉紅色小球,放在大腿上。哈羅德從來沒試過這麼小心地拐彎、踩離合、拉手刹。到達後他,跳下來打開副駕駛座的門,等著她的腳慢慢地伸出來,踩到地上。莫琳的腳踝非常小巧,是哈羅德的軟肋。奎妮卻有著厚重的腳踝,跟他的腳踝一樣,哈羅德想。她缺乏一些女性化的身體特徵。 他一抬頭,尷尬地發現奎妮正盯著他。「謝謝了,弗萊先生。」她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然後挽著手袋踏著小碎步離開了。 哈羅德正在檢查啤酒庫存,突然驚訝地發現酒吧老闆滿頭大汗地過來了,臉漲得像甜菜根一樣紅。 「操,」他說,「那女人簡直是個怪物,什麼都瞞不過她。」哈羅德突然生出一絲欽佩,還有小小的驕傲。回程路上,她又回到沉默靜止的狀態。哈羅德甚至懷疑她是不是睡著了,但如果她還醒著,發現他去看她,又顯得十分魯莽。車子在釀酒廠停車場慢下來時她突然說了一句:「謝謝。」哈羅德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很樂意幫忙」之類的話。 「我是說謝謝你上次,在文具櫃那次。」 「不用介意。」他回答,真心不想再提這事。「我當時非常低落。你人太好了,我早就該道謝的,但始終有點尷尬。真不該這樣。」他無法直視她的眼睛。即使沒看,他也知道她一定咬著嘴唇。「我很高興能幫一點忙。」他又將駕駛手套的摁扣重新摁上。「你是一個正人君子。」她慢慢地說,哈羅德第一次聽到了這個詞組真正的意思:正人,君子。說完她就在他幫她開車門之前下車走了。他凝視著她穿著棕色套裝的背影,利索地穩步穿過停車場,這景象讓他心痛:她就是有這樣一種誠實的樸素。那晚上床後哈羅德偷偷向自己保證:無論納比爾先生到底因何對奎妮作出粗魯評價,他下次都要站出來為她說話。 莫琳的聲音穿過臥室裡的黑暗傳過來:「今晚你可別打鼾。」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