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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第二十五天,一層厚厚的烏雲灰壓壓地蓋住天地,一場又一場的豪雨幾乎要將所有東西的顏色輪廓都打掉。哈羅德望著前方,努力尋找一點方向感,或是烏雲間透出的一絲光亮,但感覺就像是隔著家裡厚厚的窗簾企望看見外面的世界一樣。視野裡只有無止無盡的雨。他停下來翻看旅遊指南,因為這種對前方的無知實在是太難以忍受了。他感覺整個身體都在和他作對,而他已經快要被打輸了。

  衣服全濕了。腳上的鞋子吸飽了水,形狀都變了。維特內、維斯特萊、維特伯,原來有這麼多地名以「維」字開頭。他把剃鬚刀和剃須膏忘在小旅館的公共廁所裡,也沒精力重新買了。仔細檢查一下雙腳,他發現小腿上的疼痛已經變成看得見的問題:皮膚下出現了一條觸目驚心的深紅色。哈羅德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害怕起來。

  到森弗路德,哈羅德給莫琳打了個電話。他需要聽聽她的聲音,還需要她提醒他此行的目的,即使她說的一切只是出於憤怒。哈羅德不想讓莫琳察覺自己心中的猶豫和小腿的狀況,所以他只問了她和房子的情況。她回答一切都好。她問他是不是還在路上,他說自己已經過了埃克賽特和提伯頓,正取道陶頓向巴斯進發。她問需要她給他寄什麼嗎?手機、牙刷、睡衣、替換的衣服?她的聲音透著一種溫和,但他肯定只是自己想多了。

  「我很好。」他說。「那你應該快到薩默塞特了吧?」「我不確定,但應該快了吧。」「今天走了多遠?」「不知道,大概七英里吧。」「好,好。」她說。

  雨打在電話亭頂上,窗外昏暗的燈光化成了液體。他想留下來,好好和莫琳聊聊,但沒有可說的話了。兩人之間培育了二十年的沉默與距離已經太深太遠,連老生常談都感覺空洞,直刺人心。

  終於她說:「我要掛了,哈羅德。有很多事情要做。」「是,是,我也是。就是給你打個招呼,看看你是不是一切都好。」

  「哦,我很好,就是忙。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我幾乎都忘了你不在。你呢?」「我也很好。」「那就好。」

  「是啊。」最後實在無話可說,他道了再見,因為那好歹也算是一句話。

  其實他並不想掛機,就像他不想繼續走下去。他看向外面的雨,等它停下來。一隻烏鴉低著頭,身上的羽毛濕得發亮,像顆星星。他希望它動一下,但它只是站在那裡,孤零零的,渾身濕透。莫琳忙得幾乎忘了他不在。

  星期天哈羅德醒來時已近中午,他腿上的痛楚並未好轉,窗外的雨亦沒有減緩。他聽到外面整個世界兀自運行的聲音:車流、人流,都在奔向自己的方向。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在哪兒。他躺在床上,不想動,不想面對這一天的任務,但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他回憶起從前莫琳睡在他身邊,想著她沒穿衣服的模樣,那麼完美、那麼纖瘦。他懷念她柔軟的指尖滑過皮膚的觸感。

  哈羅德摸索著找到帆船鞋,鞋底已經磨得像紙一樣薄。他沒有剃須,沒有洗澡,也沒有檢查雙腳,穿鞋子時感覺就像是勉強將雙腳塞進小一號的盒子一樣。他穿戴停當,腦子完全放空,因為無論想什麼,都只會得到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老闆娘招呼著叫他吃頓早餐,哈羅德拒絕了。如果他接受這份好意,哪怕他只是允許自己和她有一刻的眼神接觸,哈羅德都怕自己會哭出來。

  他從森弗路德出發,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艱難。他任由自己的臉龐因疼痛而扭曲,隨便旁人怎麼想吧,反正他只是個局外人。身體在呐喊,渴求休息,他沒有停下來,他氣自己這麼脆弱。大片大片的雨迎面打在身上,腳上的鞋子爛得和沒穿沒什麼兩樣。他真想念莫琳。

  事情是怎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曾經一度他們也有過快樂的日子。隨著戴維一天天長大,他們之間出現了一道越來越寬的裂痕,仿佛兩件事是有關聯的。莫琳太會做母親了,她當然會和孩子站在同一陣線。「戴維呢?」有時莫琳這樣問,哈羅德回答他刷牙時聽見門響了一下。「噢!對的。」她會這樣回答,故意表現得好像剛滿十八歲的兒子大晚上跑到外面遊蕩不是什麼問題一樣。如果他誠實地道出擔心,恐怕只會讓她更加憂慮。那時她還願意下廚,那時她還沒搬出房間。

  就在奎妮消失前夕,一切才終於四分五裂,分崩離析。莫琳埋怨,抽泣,拳頭一下一下捶在他胸口:「你還是個男人?」她這樣號叫。還有一次她對他說:「都是你,一切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什麼都會好好的。」

  聽著這一切真是讓人心如刀割。即使她事後在他懷裡哭著道歉,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一切都是哈羅德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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