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二九


  然後就沒了。溝通、吵鬧、目光交流,都沒了。她甚至無須把話說出口,他只要看她一眼就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不管用了。她不再責怪哈羅德,不再在他面前哭泣,不再讓他抱著她換取安慰。她將衣服搬到客房,他躺在兩人當初結婚時買的床上看著,無法走近她,卻又被她的抽泣聲折磨著。太陽升起來,他們會錯開上廁所的時間,他穿衣吃早飯,她則在幾個房間穿來穿去,仿佛他不存在,仿佛只有忙忙碌碌不停下來才能按捺住內心的呐喊。「我走了。」「好。」「再見。」「今晚見。」

  那些句子其實一點實際意義都沒有,還不如直接說外語呢。兩個靈魂之間的裂痕是無法彌補的。退休前最後一個聖誕,哈羅德向莫琳提議要不要一起參加去釀酒廠的慶祝派對,她反應過來後張大嘴死死盯著他,好像他對她做了什麼似的。

  哈羅德不再望向天空、山麓、樹木,不再尋找能標示這趟旅程進展的標誌物。埋頭逆風而行,看到的只有雨,因為天地之間剩下的也只有這無窮無盡的雨了。A38國道比想像得難走太多,雖然他只在路肩上走,儘量選擇柵欄和路障背後的路,但來往的車輛總是太快,濺起的水花每每打得他渾身濕透,險象環生。過了幾個小時,哈羅德突然發現沉浸在過去的悲傷和回憶中的自己,已經朝著錯誤的方向走了兩英里。他沒有其他選擇,只好原路折返。

  重走來時的路比第一次更加艱難,好像總在原地打轉。痛楚更強烈了,每走一步,都好像在噬咬身體。到巴格利坪以西,他終於放棄,在一家掛著「提供住宿」的農舍前停下來。

  主人是個一臉擔憂的男人,告訴他還有一間空房。剩下的租給六個騎單車跨越整個英格蘭的女人了。「她們全都有孩子,」他說,「給人一種感覺,她們這回終於可以放鬆放鬆了。」他提醒哈羅德在這裡最好低調一點。

  哈羅德這一覺睡得很差。他又開始做夢了,隔壁那群女人好像在開派對,他醒醒睡睡,既擔心小腿的狀況,又很想忘掉這個擔憂。那群女人的聲音漸漸變成了當年父親身邊一個又一個女伴的聲音,有嬉笑聲,還有父親終於釋放那一刻的哼聲。哈羅德眼睛睜得大大的,小腿一跳一跳,祈禱這一晚趕緊過去,祈禱自己身在其他任何地方。

  早上,腿疼又加劇了。腳跟上方的皮膚透出一條條紫色的斑痕,整只腳腫得幾乎塞不進鞋子裡。哈羅德用力一擠,疼得打了個寒戰。鏡子裡的自己皮膚曬傷了,滿臉胡茬兒,形容枯槁,一臉病容。這一刻他能想到的只有父親在療養院裡的模樣,父親連腳上的拖鞋都穿反了。「跟你的兒子打招呼呀。」看護說。他看著自己的兒子,全身抖起來。

  哈羅德本想在那些騎自行車的母親起來之前吃完早餐,然而正在他要喝咖啡的當兒,一群穿著熒光緊身服的身影伴著一陣響亮的笑聲出現了。

  「你知道嗎,」其中一個說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回那輛單車上的。」其他幾個聞言都笑了。六個人裡面她聲音最大,看起來是她們的頭頭。哈羅德希望保持沉默可以被她們忽略,但她捕捉到他的眼神,向他眨了眨眼:「希望我們沒有打擾到你。」

  她膚色較深,臉上沒有什麼肉,輪廓很突出,頭髮短得可以看見發白的頭皮。哈羅德不禁希望她能戴一頂帽子。這群姑娘是她生存下去的鼓勵,她這樣告訴哈羅德,如果沒有她們,她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會在哪裡。她帶著小女兒住在一間小公寓裡。「我不是只求日子安穩的那種人,」她說,「我不需要什麼男人。」接著她羅列了一堆沒有男人也可以做的事情。好像列了一長串,但她說得實在太快,哈羅德要很專注地看著她的嘴型才能明白。腿上這樣疼還要努力去看、去聽、去消化,真不是一件易事。「我就像一隻鳥兒一樣自由。」她邊說邊張開雙臂示意,腋下的黑毛露了出來。

  四周響起一圈口哨聲,還有幾句「好樣的!」哈羅德覺得自己最好捧一下場,但最終只拍了幾下手。女人大笑著和她的幾個同伴擊掌,哈羅德忍不住為她這種獨立特有的狂熱擔心。

  「我想和誰睡就和誰睡。上周才和我女兒的鋼琴老師睡過,有一次我參加瑜伽靜修還和一個發誓禁欲的佛教徒睡了呢。」幾個母親喝起彩來。

  哈羅德只和莫琳一個人在一起過。即使她將菜譜都丟掉,頭髮剪短,即使她晚上睡覺把房門鎖起來,他都從來沒想過去找其他人。他無法想像沒有她的生活,那就相當於將他生活中有生命的部分裁掉,整個人只剩下一個空空的皮囊。他突然發現自己正在向那個母親道喜,因為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接著就起身想離開。一陣熱辣辣的刺痛擊中他的腿,哈羅德絆了一下,扶住桌子。他趕緊順著動作假裝自己其實是想撓一下手臂,用力忍住腿上一陣一陣的刺痛。

  「一路順風。」那個騎自行車的母親說道。她站起來抱了哈羅德一下,身上有一陣橘香和汗味混合的氣味,有點醒神,又有點刺鼻。她邊笑邊抽身,雙臂掛在哈羅德肩膀上:「就像鳥兒那麼自由。」臉上也滿滿寫著自由二字。

  哈羅德感到一陣寒氣。他看到她手臂上爬滿了粉色的、柔軟的疤痕,有些還掛著未脫落的黑痂。他僵硬地點點頭,向她道了聲祝她好運。

  還沒走上十五分鐘,哈羅德已經覺得非停下來讓右腿休息一下不可。背、肩、頸、手臂,都酸痛得叫他無法集中精神。釘子一樣的雨打在屋頂、路面,回彈到他身上,他不閃也不避。才一個小時,他就已經一步一拐,渴望停下來。前面有樹,還有一點紅,也許是面旗子。人們總在路上落下最奇怪的東西。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