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
|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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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盯著他,她什麼都不想做。已經好多年沒從那雙藍眼睛裡看見這麼多活力了。他用拇指和食指壓壓那團捲曲的白鬍子,鬍鬚像小山一樣堆起來。她納悶櫃檯後面的女孩會不會意識到她是哈羅德的妻子。 「你要點什麼?」莫琳問。本來想加一句「親愛的」,但實在太羞於出口了。 他問能不能來一塊火星棒蛋糕和一杯草莓冰樂。莫琳尖聲笑了一下,好像終於把壓抑已久的東西釋放了出來。 「我來一杯茶就好,謝謝。」她對櫃檯後面的女孩說,「加牛奶,不要糖。」 哈羅德善意地沖女孩笑笑,她的銘牌釘在黑色T恤左胸上方。讓莫琳驚奇的是,女孩的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甜甜地沖哈羅德笑了。「你是新聞上那個人,」她說,「那個朝聖的人。我朋友都覺得你超級棒,可以請你在這裡簽個名嗎?」她遞過一支圓珠筆,伸出手臂。當哈羅德用這種不掉色的筆在女孩柔軟的手腕上簽下名字,莫琳又吃了一驚。「祝一切順利,哈羅德。」他連手都沒有抖一下。 女孩收回手,專注地盯著簽名看了很久,然後準備好飲料和蛋糕,又在盤子上多放了一個司康餅。「這是我請你們的。」她說。 莫琳從未見過這種事情。她讓哈羅德在前面帶路,店裡的顧客一下子都自動退開,給他讓出一條道,紛紛盯著他,捂著嘴悄悄討論。角落裡有三位與她同齡的女士喝著茶,莫琳想她們的丈夫在哪裡呢,在打高爾夫?去世了?抑或也離開了他們的妻子? 「下午好。」他輕快地向完全陌生的人群打招呼。哈羅德選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好關注留在門外的小狗。它正乖乖趴在人行道上啃石頭,好像很會在等待中自得其樂的樣子。莫琳突然對這條小狗生出了好感。 他們沒有坐在一起,而是面對面坐下。雖然已經和這個人喝了四十七年茶,莫琳的手在倒茶時還是無法不微微顫抖。哈羅德用吸管大口大口地喝著草莓冰樂,一吸就發出「嘶」的聲音,腮幫子也凹了下去。她禮貌地等了一會兒,好讓哈羅德先吞下飲料,只是等得稍微久了一點,恰恰在哈羅德想說話的時候開口了。「真高興見——」 「見到你很——」兩人都笑了一下,好像不太熟似的。「不不——」他說。 「你先——」她說。就像又撞了一次車,兩人都低了頭繼續喝茶。她想加點牛奶,但手又抖了起來,牛奶一下子灑出去許多。「經常會有人認出你嗎,哈羅德?」聽起來就像電視採訪問的問題。 「我最感動的是大家都很支持這件事,莫琳。」「你晚上在哪裡過夜?」 「野外。」她驚歎地搖搖頭,哈羅德一定是誤會了,急急地問:「我身上沒有味道吧,有嗎?」「沒有,沒有。」她也急急地回答。 「我在河裡或者飲用噴泉裡洗澡,只是沒有香皂。」他已經吃完了蛋糕,正在切司康餅。他吃東西快得像一口就吸進去一樣。 她說:「我可以幫你買點香皂,剛才應該經過了一家美體小鋪的連鎖店。」 「謝謝你,太周到了。但我不想帶太多東西上路。」 莫琳又為自己的不理解感到一絲羞恥。她很想給他點顏色看看,但如今坐在這裡,她只是一片不入時的灰色。「哦。」她低下頭。那種痛又來了,收緊了她的喉嚨,讓她無法說話。 哈羅德遞過一塊手帕,莫琳用這塊皺巴巴的還帶著體溫的手帕擦了擦臉。上面有哈羅德的味道,很久以前的味道。一點幫助也沒有,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是因為又看到你了,」她說,「你看起來真好。」「你也是呀,莫琳。」「我不好,哈羅德。我就是一副被人遺棄了的樣子。」她又擦擦臉,但眼淚還是不停從指間滑落。她肯定櫃檯後面那女孩一定盯著他們,還有店裡的顧客,和剛才那幾個沒有丈夫的女士。看吧,讓他們看個夠。 「我很想你,哈羅德。我真希望你能回來。」她緊張地等著,血液在血管裡衝擊奔騰。 哈羅德終於揉了揉頭,仿佛要把頭痛或是別的什麼東西趕走。「你想我?」 「是。」「你想我回家?」 她點點頭。再說就太多了。哈羅德又抓了抓頭,抬起眼看她。她覺得內臟都不受控制了,在體內翻滾。 他慢慢地說:「我也想你。但是莫琳,我一輩子什麼都沒做,現在終於嘗試了一件事,我一定要走完這趟旅程。奎妮還在等,她對我有信心,你明白嗎?」 「噢,是,」她說,「我明白,當然明白。」她抿了一口茶。 茶已經涼了,「我只是——對不起,哈羅德——我不知道我該把自己擺在哪裡。我知道現在你已經是個朝聖者,但我沒法不想想我自己。我沒有你那麼無私,對不起。」 「我並沒比誰好,真的。誰都可以做我做的事。但人一定要放手。剛開始我也不懂這一點,但現在我知道了。要放開你以為自己離不開的東西,像錢啊、銀行卡啊、手機啊、地圖之類。」他看著她,眼神明亮,笑容篤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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