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
|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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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失的東西越來越多。他想不起戴維的臉了。他能憶起他漆黑的雙眼,和那雙眼盯著你的方式,但每次努力回想他的劉海時,看到的總是奎妮密集的發卷,就好像要用一盒不完整的碎片完成一幅拼圖。他的腦子怎麼可以這麼殘忍?沒有了休息和希望,哈羅德失去了一切時間概念,也不再確定自己到底是吃了還是沒吃。不是說他真的想不起來,而是他不在乎了,什麼景象、什麼變化都喚不起他的興趣。經過一棵樹和經過別的東西是一樣的。有時他整個腦子裡只有一句話,為什麼還要走,反正都無關緊要烏鴉從頭頂掠過,黑色的翅膀像繩索一樣打在空氣中,帶來非人的恐懼,逼得他驚慌失措地尋找庇護。 這片土地如此廣闊。他是如此渺小。每次回頭想看看走了多遠,他都發現好像沒有一點改變。腳抬起來,又原地落下。他望著遠處的山脈,起伏的原野,巨大的岩石,散佈在它們之間的灰色小屋小得可憐,一點都不牢靠,哈羅德簡直奇怪它們是怎麼堅持不倒下的。我們都一樣岌岌可危,他徹底絕望地意識到這一點。 日曬雨淋,夜以繼日,哈羅德不停地走,再也不清楚到底走了多遠。他在繁星滿天的夜空下歇息,看見雙手都變成了紫色,他知道自己應該舉起雙手放到嘴邊呵一下關節,但這一連串動作太多了,他實在不想動。已經記不起是哪塊肌肉支配著那只手,記不起怎樣才能讓自己好受一點。就這樣坐著好了,盡情墜落到這片夜空和周遭的虛無當中去。就這樣放棄比走下去容易多了。 一天深夜,哈羅德在電話亭裡給莫琳打電話。他像往常一樣撥完號,在聽到莫琳聲音那一刻忍不住說:「我堅持不下去了。我走不到了。」 她沒有出聲。他不知道她是在考慮還要不要想念他,還是已經睡著了。 「我堅持不下去了,莫琳。」她吞了一下口水:「哈羅德,你在哪兒?」他朝外面看看。有車子一閃而過,有光,有行色匆匆趕著回家的人。一個廣告牌上印著電視節目廣告,節目秋天就開播,還印著一張巨大的女警的笑臉。前方是隔開他自己和目的地的無邊黑暗。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你知道自己是從哪兒走到那裡去的嗎?」「不知道。」 「村名也不知道?」「不知道。我想我好一陣子之前就什麼都沒看到了。」「我明白了。」她這樣回答,好像看見了什麼東西。哈羅德用力吞了一下口水:「不管在哪兒,應該離哲維山什麼的不遠了。我好像看到了一塊指示牌,但記不清是不是幾天前看到的了。我經過了很多山坡和荊豆,還有歐洲蕨。」他聽到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是一口。他可以想像她的表情,她想東西時嘴巴一張一合的樣子。他又說:「我想回家,莫琳。你是對的,我是不可能做到的。我不想繼續了。」 最後她開口了。說得很輕,很小心,仿佛要隨時收回那些話似的。「哈羅德,我會試試看能不能找出來你在哪裡。我想你給我半個小時,可以嗎?」他把額頭壓在玻璃牆上,回味著她的聲音。「你半個小時後可以再打一個電話給我嗎?」 哈羅德點點頭。他忘了她看不見。「哈羅德?」她又叫了一遍,好像要提醒他自己是誰,「哈羅德,你還在嗎?」「在。」 「給我半個小時,半小時就可以。」哈羅德試著逛逛街,好讓那半小時過得快一點。有人在一家賣魚柳薯條的店外排隊,還有一個男人正對著水溝嘔吐。離電話亭越遠,他就越害怕,好像他身體最安全的一部分留在了那裡,等著莫琳。山坡輪廓深深印上夜空的幕布,一群年輕人正在馬路上遊蕩,朝來往的車輛吆喝,向周圍亂丟啤酒罐。哈羅德膽怯地縮進陰影裡,怕被他們看到。他要回家了,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跟所有人說自己沒有成功,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這本來就是個瘋狂的想法,他是時候停下來了。再給奎妮寫一封信,她會明白的。 他又打了一次電話給莫琳:「還是我。」她沒說話,只是吞了一下口水。他只好說:「我是哈羅德。」「是。」她又吞了一下口水。 「是不是晚點再打比較好?」「不是。」她停了一下,低聲說,「雷克斯也在。我們看了地圖,打了幾個電話,他也在電腦上查過了。我們甚至翻出你那本大不列顛摩托旅遊指南來看。」她的聲音聽起來還是不對勁,很輕很輕,好像她剛剛跑了很遠的路,還未回過氣來。他要用力把話筒壓在耳朵上才聽得清。 「你想不想和雷克斯打聲招呼?」說完這句她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聲笑:「他也問你好。」接著是更奇怪的聲音,好像有人在吞東西,又像在小聲打著嗝:「雷克斯認為你可能是在伍勒。」 「伍勒?」「是這樣念的嗎?」 「我不知道。現在這些名字聽起來好像全都差不多。」 「我們覺得你肯定是在哪個地方拐錯了。」他本來想更正應該是在哪「些」地方拐錯了,又覺得太費力。「有一家旅館叫紅獅子,我覺得聽起來還不錯,雷克斯也這麼認為。我給你訂了一間房,哈羅德,他們會知道你要過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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