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七一


  ▼29 哈羅德與奎妮

  寫完信後,哈羅德說服一個年輕人幫他買了個信封和一枚最好

  的郵票。現在去看奎妮太晚了,所以他在市政公園一張長凳上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到公共廁所好好清洗了一下,又用手指梳了頭髮。有人在洗手盆邊落下了一個塑料剃鬚刀,他用它刮了一下鬍子,雖然刮得不太乾淨,但是起碼沒那麼長了,現在看起來更像一根根刺,而不是一堆捲曲的雜草。嘴邊一圈特別蒼白,與鼻子、眼睛周圍的黝黑皮膚格格不入。他背起背包,向療養院走去。身體好像空蕩蕩的,不知道是不是該吃東西了,但他一點胃口也沒有。如果硬要說有什麼感覺的話,那就是隱隱有點想吐。

  天空佈滿厚厚的白雲,帶著鹽味的空氣已經暖起來了。一個個駕車出遊的小家庭帶著野餐椅子和食物到海灘上鋪開另一個「家」。目之所及,金屬質感的海面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哈羅德知道結局就要來了,但他毫無概念會是怎樣一個結局,也不知道結局之後該怎麼辦。

  他轉入聖伯納丁療養院的車道,又一次順著柏油路走上去。柏油路應該是最近才鋪好的,哈羅德感覺腳下粘粘的。他沒有猶豫就按下了門鈴,等待的時候閉上了眼睛,摸索著扶著牆。不知道來應門的護士會不會正好是接他電話的那個,他希望自己不用解釋太多。他沒有力氣說話了。門開了。

  他眼前出現一個盤起頭髮的女人,穿著奶油色高領長袍,外面罩一件黑色綁帶外套。他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我叫哈羅德·弗萊,」他說,「我走了很長一段路,為了救奎妮·軒尼斯。」他突然間很想喝水,雙腿顫抖。他需要一把椅子。

  修女笑了。她的皮膚柔軟平滑,哈羅德能看到她的發根已經是銀灰色的了。她張開雙臂抱住哈羅德,她的手很暖,很粗糙,是一雙很有力的手。他害怕自己會哭出來。「歡迎你,哈羅德。」她說。她自稱菲洛米娜修女,讓他趕緊進去。

  他擦了一下鞋子,然後又擦了一下。「別擔心。」她說,但他停不下來。他在門檻上用力跺著腳,然後舉起來細細檢查,看清楚鞋面沒有髒東西後,又繼續在門墊上蹭著鞋底。就像小時候那樣,他一定要把鞋子弄乾淨才能進那些阿姨的家。

  「我想我該把鞋子脫在門外。」門內的空氣清冷而靜止,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讓他想起莫琳。另外還有一股味道,是吃的東西,可能是馬鈴薯。站在一雙襪子裡,哈羅德覺得自己好像一絲不掛,非常渺小。

  修女笑了:「我想你一定很想見奎妮。」她問他準備好跟她走沒有,他點了點頭。

  他們順著藍色的地毯往前走,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掌聲,沒有笑著的護士,也沒有歡呼的病人。只有一個哈羅德,跟在一個修女鬆散的剪影後,走過一條空蕩蕩的、乾淨的走廊。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依稀聽到了歌聲,但凝神再聽,又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像出來的。也許是風穿過前面的窗縫發出的聲音,又或者是有人在叫誰。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忘了帶花。

  「你還好吧?」她問。他再次點點頭。

  他們到達時,左邊的窗戶開著,正好可以看到花園。哈羅德嚮往地望著那片修剪整齊的草坪,想像著自己的赤腳踩在柔軟土地上的感覺。有一列長凳,還有一個噴水裝置噴出一道道弧線,捕捉了陽光,灼灼生光。前面是一排關著的門,他肯定奎妮一定在其中一道門後面。他緊緊盯住花園,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恐懼。

  「你剛才說你走了多久?」「哦,」他回答道。即使跟在她後面,這段旅程的重要性也降到了幾乎無關重要的程度。「走了很久。」她說:「我恐怕我們沒有讓其他朝聖者進來。我們在電視上看到他們,覺得這麼一大群人有點太吵了。」她轉過頭,哈羅德覺得她好像朝他眨了眨眼,雖然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們經過一道半掩著的門。哈羅德不敢看進去。「菲洛米娜修女!」外面有人喊道,聲音輕得像耳語。

  她停下來,看向另一個房間,手臂張開撐住門框。「我很快就過來。」她向房間裡面的人說道。修女站著的時候有一隻腳輕輕舉在空中,腳尖點地,仿佛她是個舞蹈員,只不過穿的是運動鞋。哈羅德不知所措了,他對她一無所知。修女轉身向哈羅德暖暖一笑,說很快就到了。哈羅德感覺到有點冷,或是累,或是其他什麼把生命從他體內抽走了的東西。

  修女又走了幾步,停下來輕輕敲了敲門。她停了一會兒,手指關節就靠在門上,把耳朵貼過去,然後哢的一聲開了門,瞄向裡面。

  「我們有一位客人呢。」她向屋內說話。哈羅德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修女推開門,自己靠門站著把路讓出來。「真叫人興奮。」她說。他深深吸了口氣,好像是從腳底吸上來的,然後將目光投進了屋內。

  房間裡只有一扇窗,窗外是遙遠的灰色天空。一張簡單的床擺在牆上一個十字架下面,床下有一個盆子,床尾是一張空椅子。

  「但她不在呀。」他沒想到自己松了一口氣,有點發暈。菲洛米娜修女笑了:「她當然在了。」她朝床的方向點點頭,哈羅德再看一次,發現雪白的床單下好像是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影子旁伸出一個什麼東西,像一根長長的白色稻草。哈羅德留神又看了一遍,突然意識到那是奎妮的手臂。他感到血液一下子沖到了腦子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