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七二


  「哈羅德,」修女的聲音傳來。她的臉靠得很近,皮膚上佈滿了細密的皺紋。「奎妮有點迷惑,也很是受了點苦。但她堅持下來了,就像你交代的那樣。」她退後一步,讓他進去。他向前走幾步,然後又是幾步,心臟一下一下狂跳。他為這個女人走了那麼遠的路,當現在終於站到她身邊,他的腿卻忽然好像變成了液體。她靜靜躺在那裡,離他只有幾英尺,臉龐面向透過窗戶灑進來的光。他不知道她是在睡覺,還是剛吃了安眠藥,抑或在等其他東西。她沒有動,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出現,她的身體在床單下幾乎看不出什麼形狀,瘦小得像個孩子。

  哈羅德把背包摘下,擱在肚子前,仿佛要把眼前這一幕止住。他鼓起勇氣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

  奎妮剩下的頭髮很稀疏,白得像灌木叢中的米蘭花,蓬鬆地蓋在頭皮上,分向兩邊,仿佛是被強勁的風吹開的。他能看見她頭皮上的皮膚像紙一樣薄,脖子上貼滿了膠布。

  奎妮·軒尼斯看起來就像另一個人,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一個鬼魂,一具軀殼。他回頭尋找菲洛米娜修女,但門口已經空了。她已經走了。

  他原本可以放下禮物就離開,或許再留下一張卡片。寫幾行字好像是最好的選擇,至少他可以寫幾句安慰的話。他突然感到一股力量,正打算回頭,突然奎妮的頭開始慢慢地、穩穩地從窗戶那邊轉過來,哈羅德又一次怔住了,定定地看著。剛開始是左眼和鼻子,然後是右邊的臉頰,直至她完全轉過來,他們在二十年來第一次見面。哈羅德的呼吸停止了。

  她的頭不對勁。那是兩個頭長到一起了,第二個是從第一個的顴骨上長出來的,一直長到下巴那裡,好像隨時會爆掉。它擠得她的右眼睜不開,直接逼向了耳朵。她嘴唇的右下角被擠開了,朝下頜方向拉過去。她舉起乾枯的手,仿佛想躲起來,但擋也擋不住。哈羅德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他還來不及反應,就歎出聲了。她的手摸索著找紙巾,但沒有找到。

  他寧願自己能假裝看到的並不是這麼可怕的一幕,但他裝不出來。他的嘴張著,兩個詞下意識地蹦了出來:「你好,奎妮。」走了六百英里,這就是他能說出口的話。

  她什麼也沒說。「我是哈羅德,」他說,「哈羅德·弗萊。」他意識到自己在點頭,誇張地說著每一個字,不是對著她變了形的臉,而是對著她乾枯的手說的,「我們很久以前一起工作過。你還記得嗎?」

  他又瞟了一眼那個碩大的腫瘤。那是一個閃著光的球狀突起,上面佈滿了網狀的血管和淤青。奎妮唯一睜著的眼睛朝他眨了眨,眼角滑下一滴晶瑩的淚水,一下子落到枕頭上。

  「你收到我的信了嗎?」她這張臉是赤裸裸的,像一頭被困住的小動物。「明信片呢?」我是不是快死了?她的眼睛問道。會疼嗎?

  他無法看下去。拉開背包,他將所有東西都翻了出來,雖然背包裡很暗,他的手又在顫抖,加上感到奎妮一直盯著他,他總是想不起自己要找的到底是什麼。「我帶了一些小紀念品,是我一路上挑的。有一塊掛牆用的石英石,掛在你窗邊肯定很好看。我找找就找到了。還有蜜糖。擺到哪裡去了?」他突然意識到長了這麼大一個腫瘤,她也許已經不能進食。「但是當然,也許你根本就不愛吃蜂蜜。但那個罐子還是挺好看的,也許可以放放筆。是在布克法斯特教堂買的。」

  他拉出那個裝著玫瑰石英的紙袋子,遞給她。她沒有動。他把它放在她乾枯的手附近,拍了兩下。當他抬起眼,他怔住了。奎妮·軒尼斯正從枕頭上滑下來,仿佛她臉上那個可怕的突起正嘗試把她拉到地下。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知道應該幫忙,卻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害怕在她遍佈膠布的脖子下還有更多,更多傷口,更多她虛弱生命的殘酷證據。他無法忍受這些。哈羅德大聲喊人來幫忙,剛開始還試著壓低聲音,不要嚇著她。但接著他又喊了一遍,越來越大聲。

  「你好啊,奎妮。」進來的修女說了一句,但這不是剛才那個修女。她的聲音更年輕,身體更結實,動作也更大膽。「來點光線怎麼樣?這裡簡直像個太平間。」她走向窗戶一下子拉開窗簾,掛窗簾的金屬環在橫杠上叮叮噹當響起來。「有客人來看你了,多好啊。」哈羅德感覺她的一切和這間房比起來有點太活潑了,尤其是奎妮現在處於這麼脆弱的狀態。他們居然讓她去照顧像奎妮這種脆弱的病人,哈羅德幾乎有點生氣,但她能來幫忙,又讓他松了一口氣。

  「她——」他沒法說完這句話,只能指一指床上。

  「不是吧,又來了。」修女活潑地說,好像奎妮是一個小孩子,又把食物弄到衣服上了。

  她走到床的那一頭,調整了一下奎妮枕頭的位置,然後伸手鉤住她腋下一抬,向上一托她的身體。奎妮像破了的洋娃娃一樣任她擺佈,這就是哈羅德記憶中她最後的樣子——一再忍受著,當別人將她提起來放到枕頭上,開著他非常反感的玩笑。

  「很明顯亨利走了一路來看你呢。從山長水遠的——你是從哪裡來的,亨利?」

  哈羅德張開嘴,想解釋自己不叫亨利,住在金斯布裡奇,但突然失去了說話的動力。她不值得他花那麼多力氣來糾正。在那一刻,他甚至覺得不值得花那麼多力氣來做人。

  「你剛才是說多賽特嗎?」修女又問。「是。」哈羅德用同樣的語氣應道,所以有一陣子聽起來就像兩人都在朝著海風呼喊似的,「從南面來的。」「我們要不要給他斟杯茶?」她問奎妮,但是沒有看她,「你乖乖坐下來,哈羅德,我給我們都沖杯茶,你順便可以聽聽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最近挺忙的,不是嗎?最近收到了那麼多信件卡片,上周居然還有個女人從柏斯寫信過來。」她邊走邊轉向哈羅德,「她能聽見你說話的。」她說。他覺得如果奎妮真的能聽見,特意在她面前強調這事是很不體貼的。但他沒有說出來。現在是越簡單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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