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
|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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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羅德拉過奎妮床邊的椅子,往後拉了幾英寸,以免擋住別人。他把手夾到膝蓋之間。 「你好啊,」他又說了一次,仿佛兩人剛剛才見面,「我真的要說,你做得很棒。我妻子——你還記得莫琳吧?——我妻子讓我轉達她最真摯的祝福。」把莫琳也拉入這個對話,哈羅德感覺好像安全了一點。他希望奎妮能說點什麼打破沉默,但她什麼也沒說。「對,你做得很棒,」然後又是,「真的,很棒。」他回頭看修女斟完茶回房沒有,但還是只有他們兩個。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雖然他其實挺精神的。「我走了很久,」他虛弱地說,「要不要幫你把石英掛起來?店裡的員工喜歡放到牆上,我知道你也會喜歡的。據說有促進身體恢復的功能。」她張開眼睛,看到了他的目光。「但我也不確定是不是這樣。」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這樣堅持多久。他站起來,系在繩子一頭的石英從他指間滑落,左右搖晃。他假裝在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將它掛起來。窗外的天是一片耀眼的白色,沒法分辨到底是雲還是太陽,花園裡有個修女正漫不經心地推著輪椅上的病人走過草坪,輕輕地說著什麼。哈羅德納悶她是不是在祈禱,很羡慕她的淡定。 哈羅德感覺從前的情緒和畫面又回來了。它們曾被他埋葬了那麼久,因為沒有一個人可以天天承受這種折磨。他抓住窗臺,努力深呼吸,但是燥熱的空氣並沒有讓他松一口氣。 他又看見開車送莫琳到喪葬承辦人那裡見戴維最後一面的那個下午。她帶了幾樣東西:一朵紅玫瑰,一隻泰迪熊,還有一個枕頭。在車上她問哈羅德給戴維準備了什麼,雖然明知他什麼都沒帶。那天的太陽壓得很低很低,刺了他眼睛一路。兩人都戴了墨鏡,莫琳到家也不願意摘下來。 在承辦人那裡她對哈羅德說想單獨和戴維道別,哈羅德驚訝了一下。他把臉埋進手心,坐在外面等著,直到一個路人主動遞了根煙給他。雖然已經很久沒抽煙,哈羅德還是接過了。他試著想像一個父親會對死去的兒子說些什麼,他的手指抖得厲害,路人點了三根火柴才幫他把煙點著。濃重的尼古丁味瞬間充斥了喉嚨,一路燒下去,把他的內臟攪得倒過來。他站起來彎腰對著垃圾桶,一股腐爛的氣味撲鼻而來。在他身後,空氣被一聲刺耳揪心的哭叫劃破,像動物在嚎叫,哈羅德鎮住了,他的手撐住垃圾桶邊緣,整個臉對著垃圾桶裡的東西。 「不要!」莫琳在殯儀館裡哭號,「不要!不要!不要!」哭聲好像打在他身上,反射向頭頂金屬一樣刺眼的天空。 哈羅德喘著氣對垃圾桶吐出一堆白色泡沫狀的嘔吐物。 她出來時不小心碰到他的目光,手像閃電一樣戴上墨鏡。她哭得那樣厲害,好像整個人都要融化了。他驚恐地發現她瘦了這麼多,肩膀像衣架一樣掛著身上的黑裙子。他想走過去抱緊她,也讓她抱緊自己,但他渾身都是香煙和嘔吐物的味道。他低頭在垃圾桶邊徘徊,假裝剛才沒有看見她,她直接走過他上了車。他們之間的距離在陽光底下像玻璃一樣閃耀。他擦擦臉和手,終於跟了過去。 回程車上,兩人都一聲不吭。哈羅德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一些永遠不可能改變的事情。他沒有和自己的兒子告別。莫琳有,但他沒有。這個區別永遠都會存在。後來舉行了一個小小的火葬儀式,但莫琳不想接受任何致哀。她掛起窗簾,擋住人們窺探的目光,雖然有時他感覺那更多是為了不讓她自己看見外面的世界。她埋怨了一段時間,責怪哈羅德,然後連埋怨都停止了。他們在樓梯上擦身而過,與陌生人沒有兩樣。 他想起她那天從殯儀館走出來戴上墨鏡前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好像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個契約,使他們餘生面對對方都只能言不由衷,生生撕裂了他們曾經最珍愛的東西。 在奎妮即將去世的這間療養院裡想起這一切,哈羅德痛得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以為當他終於見到奎妮,他可以對她說謝謝,甚至再見。他以為兩人再聚首,會在某種程度上赦免掉過去那些糟糕的錯誤。但沒有什麼聚首,甚至沒有一句告別,因為他認識的那個女人已經離開了。哈羅德覺得應該留下來,就這樣靠著窗櫺,直至自己接受這一點。還是應該坐下來呢,如果坐下來會好受一點。但是還沒坐下他就知道不可能了。無論坐著還是站著,他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可能將這個事實嵌入自己的認知:莫琳的情況竟已衰退至此。戴維也已經去了,再也不會回來。哈羅德把石英綁在一個窗簾掛鉤上,打了個結。它在陽光下打著轉,那麼小一塊,幾乎叫人難以注意到。 他想起戴維幾乎溺水那天解開的鞋帶。想起和莫琳從殯儀館開車回來,知道一切都結束了。還有,他看見自己還是個小男孩,媽媽走了,他一動不動地伏在床上,想著是不是自己越不動,就越有機會死去。而在這裡,在過了這麼多年之後,卻躺著一個與他相交不深但親切體貼的女人,她努力地抓緊剩下的最後一絲生命。袖手旁觀是不夠的。 沉默中他走到奎妮的床旁。她把頭轉過來,找到了他的目光,看著他在身旁坐下。他伸手去握她的手,那樣脆弱的一雙手,幾乎一點肉也沒有。它微微地蜷曲起來,也碰到了他的手。他笑了。 「離我在文具櫃裡找到你那天好像已經過了好久了。」至少這是他心裡想說的話,只是不知道有沒有說出口。空氣靜止了很長一段時間,空蕩蕩的,直至她的手從他手中滑落,她的呼吸慢下來。一陣瓷器相碰的叮鈴聲把哈羅德嚇了一跳。「你還好吧,亨利?」年輕修女端著一個盤子腳步歡快地走進來。哈羅德再看向奎妮。她已經把眼睛閉上了。「我可以把茶留在這兒嗎?」他說,「我該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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