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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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莫琳與哈羅德 一個悲傷的身影孤零零坐在長椅上,弓著背頂著風,望著海邊,好像已經在這裡坐了一輩子。天色灰沉沉,海面也灰沉沉,不知道哪裡是天連著海,哪裡是海連著天。 莫琳停了下來,胸腔裡仿佛有把錘子一下一下敲在心上。她一步步走向哈羅德,又停下了,就站在他身旁,雖然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他的發尾已經碰到防水外套的衣領,卷成軟軟的圈,她真想伸出手去撫摸,想得心都發痛。 「你好啊,陌生人。」她說,「介意我坐下來嗎?」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外套拉得更緊,移到椅子另一頭,讓了一點空位出來。海浪打在沙灘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把小石子和貝殼碎片推上岸,留在了那裡。漲潮了。 她在他身旁坐下,稍微隔了一點距離。「你猜這些浪走了多遠?」她說。 他聳聳肩搖了搖頭,好像在說,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但我真的不知道。他的身影那麼空洞,好像被什麼東西吃光了,眼睛下掛著深深的黑眼圈,像淤青一樣。他又變成了另一個男人。好像老了好幾年。剩下的一點鬍子看著可憐兮兮的。 「怎麼樣?」她問,「你去看奎妮了嗎?」哈羅德依然把手夾在膝蓋之間。他點點頭,沒有說話。她又說:「她知不知道你今天會到?她高興嗎?」他歎口氣,像什麼東西裂開了。「你有——看見她吧?」他點點頭,一直點,好像大腦忘記傳送停下的信號了。「那你們有說話嗎?說了什麼?奎妮有沒有笑?」「笑?」他重複。 「對呀。她高興嗎?」「沒有,」他的聲音很虛弱,「她什麼也沒說。」「什麼都沒說?你確定嗎?」又是一陣點頭。他的沉默像一種病,好像也影響了莫琳。她拉高衣領,從大衣口袋裡拿出手套。她想過他可能會難過,可能會筋疲力盡,那都是因為旅途結束了。但這是一種將周圍的生氣都吸走的冷漠。 她說:「那些禮物呢?她喜歡嗎?」 「我把背包給那些修女了。我猜這樣做是最好的。」他輕聲說,每個字都小心翼翼,好像隨時都有掉進情緒火山口的危險。「我根本不該這樣做的。我應該寄封信,一封信就夠了。如果我只是簡單寄封信,我就可以——」她等著,但他只是向海平線望去,好像忘了自己正在說話。 「但是,」她說,「我還是很驚訝——你做了這麼多事——奎妮卻什麼也沒說。」 至少他轉過頭來看住了她的雙眼。他的臉和他的聲音一樣,一點聲音也沒有:「她說不出來。她沒有舌頭了。」 「什麼?」莫琳吸了一口涼氣,很大聲。「我想他們把舌頭切除了。還有一半喉嚨和脊椎的頂部。那是最後一搏,但還是沒有用。沒辦法做手術,因為已經沒有可切除的東西了。現在有一個腫瘤從她臉上長了出來。」 他別過臉,半眯著眼,重新望向天空,仿佛正努力摒除外在的干擾,好更仔細地看清腦子裡漸漸成形的真相:「那就是她無法聽我電話的原因。她說不了話了。」 莫琳又轉向大海,試著想明白這一切。遠處的浪是平的,閃著金屬的光澤。它們知不知道前方就是旅程的終點呢? 哈羅德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沒有留下,因為沒什麼話可說了。就像收到她的信時一樣,也是無話可說。莫琳,我是那種感激鐘錶的聲音打破沉默的人。我怎麼可能改變什麼呢?我怎麼會以為自己能制止一個女人的死呢?」 仿佛有股強大的悲傷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哈羅德緊緊閉上眼,張著嘴,發出一連串無聲的抽泣。「她是那麼好的人,她總是想幫忙。每次開車載她,她都為回家的路程準備一些貼心的東西。她經常問起戴維,還有劍橋——」他說不下去了,全身發著抖,淚水從眼裡瘋狂地湧出來,五官都扭曲了。莫琳脫下了手套。「你該看一看。你該看看她的,阿琳。太不公平了。」 「我知道。」她伸出左手緊緊握住哈羅德的手。她看著他放在大腿上黑烏烏的手指,還有突出的藍色血管。幾周沒見,她還是如此熟悉這只手,不用看也知道就是它。她一直握著它,直至哈羅德漸漸冷靜,只有兩行淚靜靜淌在臉上。 他說:「一路上我記起了很多東西。很多我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忘了的回憶。有戴維的,還有你和我的。我甚至記起了我母親。有些回憶很不容易,但大部分都很美。我很害怕。我怕有一天,或許很快,我就會又把它們弄丟,這一次永遠都找不回來了。」他的聲音輕輕搖晃著。他勇敢地吸一口氣,開始把自己記得的全都告訴她,有戴維的回憶像最珍貴的剪貼本一樣,在他面前展開。「我不想忘記他嬰兒時的臉。還有他聽著你哼的歌睡覺的樣子。我想把這些都留下。」 「你當然會記得的。」她說。她試著笑一下,不想繼續這個對話,雖然從他看她的眼神可以感覺到,他想要更多。 「昨天我連戴維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我怎麼可能忘記呢?我真受不了有一天我可能會看著你的臉,卻不認識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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