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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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高牆(1961年) ▼第一章 1961年,一個下雨的星期一,麗貝卡·霍夫曼被秘密警察召了去。 這個早晨開始得平平常常。麗貝卡的丈夫漢斯開著他那輛棕色的特拉貝特500①送她去上班。柏林中心城區優雅的街道仍然留有戰時轟炸造成的裂紋,街道邊新建的混凝土樓房像無法嚴絲合縫的假牙,高高低低地矗立著。漢斯一邊開車一邊想著自己的工作。「法庭為法官、律師、警察和政府服務——卻單單忘了罪惡的受害者,」他說,「這一般在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發生,在社會主義制度下,法庭當然更應該為所有人服務。我的同事們似乎沒意識到這一點。」漢斯在司法部上班。 ﹛① 特拉貝特(Trabant),前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東德)汽車品牌。亦譯為「衛星牌」。誕生於1957年,是當時東德最常見的汽車。﹜ 「我們結婚差不多快一年了,認識你也有兩年了,但我還沒見過你的任何一位同事。」麗貝卡說。 「他們會讓你生厭的,」漢斯飛快地回答,「他們都是律師。」 「有女同事嗎?」 「沒有,至少我們部門沒有。」漢斯在司法部做管理工作——指派法官,排定審判日程,管理法院大樓。 「可我還是想見見他們。」 漢斯是個意志堅強的人,很善於控制自己的情緒。麗貝卡發現丈夫眼中閃過了熟悉的怒火。他努力克制住了。「我會安排的,」他說,「也許可以找個晚上一起去酒吧。」 漢斯是麗貝卡遇見的第一個能和父親相提並論的男人。他自信又威嚴,但總是願意傾聽她的話。他的工作不錯——東德有車的人非常少——在政府部門工作的大多數人都是堅定的共產黨員,但是漢斯不同,他出人意料地和麗貝卡持有同樣的政治懷疑論。和她的父親一樣,漢斯高大英俊,穿著體面。他就是她一直在等的那個男人。 戀愛時麗貝卡只是短暫地懷疑過漢斯一次。他們遭遇了一起輕微的撞車事故。撞上他們那輛車的司機斜著從側面的街道沖出來,應該負事故的全責。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漢斯卻暴怒了。儘管兩輛車損失都不大,可他卻叫來了警察,出示司法部的工作證使對方的司機因危險駕駛的罪名鋃鐺入獄。 事後他為自己的失控對麗貝卡道了歉。她被他的眥睚必報嚇壞了,幾乎要結束兩人之間的戀愛關係。但漢斯卻解釋說這是工作壓力大的緣故,自己平時不是這樣。麗貝卡相信了他。她的信任沒錯——漢斯之後再沒有做過類似的事情。 當他們約會一年,每逢週末同居了半年的時候,麗貝卡納悶為什麼漢斯遲遲沒有對她求婚。他們早已經成人:她二十八歲,他三十三歲。麗貝卡只好開口問漢斯願不願意和她結婚。漢斯有些吃驚,但也同意了。 漢斯把車停在她的學校外。學校設在一幢設施良好的現代化大樓內——共產黨人對教育非常重視。大樓外面,五六個少年正在樹下吸煙。麗貝卡無視他們的注視,親了親漢斯的嘴唇,下了車。 男孩們禮貌地和她打了招呼。但在趟過校園裡的水塘時,麗貝卡還是能感受到他們向她軀體投來的熱切目光。 麗貝卡來自一個政治世家。希特勒當政以前,她的外祖父是德國國民議會的社會民主黨黨員。在東德戰後的短暫民主期間,她媽媽曾是柏林的社會民主黨市議員。但在東德實行共產黨專政的當下,麗貝卡看不到參政有什麼前途。於是她把理想放在了教育上面,希望下一代少一點教條主義,多一點慈悲和聰慧。 在教職工辦公室,麗貝卡看了眼告示板上的非常時期課程表。今天她的課大多是兩班大課,兩組學生擠在一間教室裡上課。麗貝卡教的是俄語,但她也必須要教一節英語課。麗貝卡不說英語,但從年已七十卻依然矍鑠的英國外祖母茉黛那裡,她略略學了一點。 這是校方第二次安排麗貝卡上英語課,她開始琢磨課文了。前一次上英語課的時候,她用了美軍士兵的傳單,那份傳單向美國兵講解了和德國人打交道的技巧:學生們覺得傳單的內容相當好笑,但從中學到了很多。今天她也許會在黑板上抄一首學生們耳熟能詳的英語歌——比如美軍電臺常放的《扭腰舞》①——讓學生們將其譯成德語。這算不上是常規的英語課,可她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① The Twist,于1959年發行的美國流行樂單曲。﹜ 因為半數教師移民去了月薪比東德高三百馬克、人民自由的西德,學校裡的教師特別短缺。這樣做的不只是老師。移居西德的醫生,收入能夠翻一倍。麗貝卡的媽媽卡拉是東柏林一家大醫院的護士長,她正因為醫生和護士的短缺而焦頭爛額。工人,甚至士兵也一樣,缺人是一個全國性的危機。 麗貝卡在筆記本上潦草地寫下《扭腰舞》的歌詞,試著記住「我的小妹妹」這一段。這時,副校長走進了教師辦公室。伯納德·赫爾德大概是麗貝卡除了自己家人以外最好的朋友。他身材瘦長,是個年過四十的黑髮男子,額頭上有道青色的疤痕,是他在戰爭最後時刻堅守施勞弗高地時留下的。他教物理,但和麗貝卡一樣對蘇聯文學有興趣,兩人每週總有幾次一起在午餐時吃三明治。「大家聽好了,」他說,「我帶來了一條壞消息,安塞姆離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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