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六


  舒爾茨的表情又驚訝又恐懼。「你認識中尉嗎?」

  「我和他相當熟悉,」她產生了一個可怕的疑問,但盡力維持著鎮靜,「我開始想,他是不是監視我有一段時間了。」但這是不可能的——不是嗎?

  「真的嗎?」舒爾茨蠢蠢地問。

  麗貝卡死死地盯著漢斯,想知道他對她的猜測有何反應,希望他付之一笑,說出一個她可以接受的解釋。漢斯的嘴巴張著,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麗貝卡能看得出他並沒打算說真話。她看到的是一個絕望地圓謊,卻什麼都說不出來的男人。

  舒爾茨快哭了。「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啊!」

  麗貝卡的目光一直沒離開漢斯,她說:「我是漢斯的妻子。」

  漢斯的表情又變了,當罪惡感轉化為怒火以後,他一臉狂怒的神情。他終於開口說話了,但不是對麗貝卡說的。「給我閉嘴,舒爾茨。」他說。

  麗貝卡知道,自己的世界在轉瞬之間坍塌了。

  舒爾茨非常吃驚。他沒理會漢斯的警告,而是開口問麗貝卡,「你真的是那位霍夫曼夫人嗎?」

  漢斯火氣越來越大地跑到舒爾茨面前,滿是肌肉的右拳擊中了舒爾茨的面部。年輕人踉蹌著往後退,嘴唇流血了。「你這個該死的王八蛋,」漢斯說,「你毀了我整整兩年艱辛的臥底工作。」

  麗貝卡輕聲地自言自語著:「莫名其妙的電話,突然的緊急會議,撕碎的紙條……」漢斯沒有什麼情人。

  但比有情人更糟。

  麗貝卡精神恍惚,但她知道這是個機會,她可以趁其他人都不明所以,還來不及說謊編故事前查出真相。她努力維持專注,冷冷地問:「漢斯,你娶我就是為了監視我嗎?」

  他盯著她,並不回答。

  舒爾茨轉過身,踉踉蹌蹌地沿著走廊往前走。漢斯說:「抓住他。」電梯來了,麗貝卡在漢斯喊出下一句話前走進電梯:「逮捕那個傻瓜,把他扔進號子。」他轉身想對她說話,但電梯門關上了,她按下了前往底層的按鈕。

  麗貝卡穿過天井,因為淚水而視線模糊。沒人上來跟她說話:痛哭不止的人在這顯然太常見了。她穿過大雨滂沱的停車場,找到了去公共汽車站的路。

  麗貝卡的婚姻是場騙局。這讓她無法接受。她愛他,和他睡覺,嫁給他,而他卻一直都在欺騙她。不忠也許會被認為是一時的犯錯,但漢斯卻從認識她的那刻起就一直在對她撒謊。他一定是為了監視她才開始同她約會的。

  漢斯無疑根本沒想過要娶她。原本他只是想以調情為手段登堂入室,但這場騙局過於順利了。當麗貝卡向他求婚的時候,他肯定非常震驚。也許他被迫做過選擇:在拒絕麗貝卡並放棄監視,和娶她並繼續監視之間。他的上司也許命令他要娶她為妻。她怎麼會被欺騙得如此徹底呢?

  一輛公共汽車停在麗貝卡面前,她上了車,目光投向低處,坐到了後排,然後用雙手捂住臉。

  麗貝卡回想起他們約會時候的事情。當她提起阻斷她之前戀情的話題時——她的女權主義思想,她的反共思想,和卡拉的親近——漢斯都給出了恰如其分的回復。這讓她覺得兩人奇跡般地志趣相投。麗貝卡從來沒想到過,漢斯只是在她眼前演了一場戲。

  公共汽車在廢墟和新建的樓之間穿梭,朝米特區的中心地帶駛去。麗貝卡試著思考未來,但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過去的事情。她想起他們婚禮那天,蜜月以及婚後的第一個年頭,現在想來都是漢斯做的戲而已。他偷走了麗貝卡生命中整整兩個年頭。想到這裡,麗貝卡非常生氣,不禁停止了哭泣。

  她回憶起自己向漢斯求婚的那個晚上。那時,他們在弗裡德裡希斯海因區的人民公園裡閒逛,在童話噴泉前的石雕烏龜前停住腳步。麗貝卡穿著一條海軍藍的裙子,最適合她的顏色。漢斯穿著一件新的花呢外套:儘管東德是片時尚的荒漠,他還是設法搞到了一件像樣的服裝。在漢斯的懷抱裡,麗貝卡覺得安全而且被珍視。她想要一個能夠共度一生的男人,漢斯就是這個人。「漢斯,我們結婚吧。」麗貝卡笑著說。漢斯吻了吻她,回答說:「這主意非常棒!」

  我是個傻瓜,她惱火地想,一個愚蠢的傻瓜。

  有件事得到了解釋。漢斯從未想過要個孩子。他說他首先想晉升一級,有個自己的家。婚禮前漢斯從未提到過這點,考慮到兩人二十九和三十四歲的年紀,麗貝卡覺得非常吃驚。現在她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麼了。

  下車的時候,她感到非常憤怒。她飛快地在風雨中行走,很快便到達了自己所住的高大的連棟房屋。從玄關打開的門往前廳看,母親正和戰後曾經同為社會民主黨市議員的海因裡希·馮·凱塞爾熱烈地談論著什麼。麗貝卡沒有說話,飛快地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十二歲的妹妹莉莉正在餐桌旁做作業。客廳裡傳來鋼琴的聲音:弟弟瓦利正在彈一首藍調樂曲。麗貝卡上了樓,徑直走向她和漢斯使用的兩個房間。

  走進房間以後,麗貝卡首先看到的是漢斯搭建的模型。漢斯用整整一年的時間用火柴和膠水搭了一座等比例的勃蘭登堡門。所有漢斯認識的人都省下了自己的供給火柴。模型快要完工了,放在房間中央的小桌上。他已經搭好了中間的圓拱和兩側的基柱,正致力於雕琢城門頂端的四馬二輪戰車,這是整個搭建中最難的一部分。

  漢斯肯定早已生厭了,麗貝卡苦澀地想。搭建這扇城門無疑是為了奉命和他不愛的女人共度夜晚的消遣。他們的婚姻和這個模型一樣,是對真實事物的拙劣模仿。

  她走到窗前,看著雨中的景物。不一會兒,一輛棕色的特拉班500停在路旁,漢斯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怎麼敢現在來這呢?

  麗貝卡不顧被風刮進來的雨水,打開窗戶大喊:「快給我滾開!」

  漢斯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停住腳步,抬頭向上仰望。

  麗貝卡注意到身邊的地板上放著一雙漢斯的鞋。這雙鞋是漢斯找的一個老鞋匠手工製作的。她拿起只鞋,把鞋扔向漢斯。儘管他躲了,鞋還是擊中了他的頭頂。

  「你這個瘋婆娘!」漢斯喊道。

  瓦利和莉莉走進房間。他們站在門邊,盯著成年的姐姐,就好像她變成了一個和以前完全不一樣的人。很可能,她是變了。

  「你是因為斯塔西的命令才和我結婚的,」麗貝卡朝窗外大喊,「你說誰才是瘋子?」她扔下另一隻鞋子,但沒有砸中。

  莉莉吃驚地問:「你們在幹什麼啊?」

  瓦利偷笑著說:「這可真是瘋狂!」

  兩位過路人停下腳步,看著這場鬧劇。有個鄰居出現在自己家的門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漢斯狠狠地瞪著這些人。他是個自負的人,在眾人面前遭到戲弄讓他很惱火。

  麗貝卡看著周圍,在找一件可以扔他的東西。她的視線落在用火柴搭建的勃蘭登堡門模型上。

  模型粘在一塊夾板上。麗貝卡拿起模型。模型非常重,不過她能把它舉起來。

  瓦利驚呼一聲:「哇!」

  麗貝卡把模型拿到窗前。

  漢斯大喊:「那是我的東西,你怎麼敢這樣!」

  麗貝卡把夾板底座放在窗框上。「你這個斯塔西走狗,你毀了我的人生!」她朝著漢斯大喊。

  一個旁觀的女人在劈裡啪啦的雨聲中發出奚落的笑聲。漢斯憤怒地滿臉通紅,他看著四周,想知道誰在笑他,但他沒找到奚落他的那個女人。對漢斯來說,沒有比遭人嘲弄更糟的事情了。

  他咆哮道:「臭娘們,把那個放回去,我用了整整一年才搭成那樣的。」

  「我對我們的婚姻也盡心盡力了整整一年。」麗貝卡一邊說一邊舉起模型。

  漢斯狂叫道:「我命令你,把我的模型放下來!」

  麗貝卡把模型捧到窗外,放開了手。

  模型在空中翻轉,夾板轉到上面,四馬二輪戰車落在了下方。麗貝卡覺得,模型的落地似乎用了很長時間,時空像是在這一刻停滯了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模型才伴著紙被揉碎一樣的聲音落在地上。它炸裂開了,火柴四處飛濺,有的落在濕滑的馬路上,有的卡在了石頭縫裡。夾板平躺在地,夾板上的一切瞬間消失於無形之中。

  漢斯久久地瞪著路面上的破碎模型,嘴巴震驚地大張著。

  他鎮定下來,用手指指著麗貝卡。「你給我聽好了,」那冰冷的聲音讓麗貝卡突然覺得非常害怕,「我告訴你,你會為此而後悔的。」他說,「我發了誓,一定要讓你和你的家人們餘生都為此而後悔。」

  接著,他跳上車,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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