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五


  麗貝卡走過開闊的中庭,向前臺出示了自己收到的信,然後被護送進電梯上了樓。隨著電梯的升高,她感到越來越恐懼。出電梯以後,她踏入了一條牆壁被塗成可怖芥黃色的走廊。然後她被帶進一間只有張塑料檯面桌子和兩把金屬椅子的小房間。它充斥著刺激性的油漆味。把她帶進房間以後,陪同的人就離開了。

  麗貝卡顫抖著獨自坐了五分鐘。要是抽根煙再來就好了,煙也許能使她鎮定下來。她強忍著沒哭。

  舒爾茨隊長進來了。他比麗貝卡年輕一些——她猜他二十五歲左右。舒爾茨隊長手中拿著薄薄的一份文件。他坐下來,清了清嗓子,打開文件,然後皺起了眉頭。麗貝卡覺得他似乎想讓自己顯得很重要,心想這會不會是他的第一次訊問。

  「你在弗裡德裡希·恩格爾中等職業技術學校任教,是嗎?」他問。

  「是的。」

  「你住在哪兒?」

  她回答了他的問題,但覺得迷惑。秘密警察難道不知道她的住址嗎?這也許能解釋信為什麼寄到她的學校而不是家裡吧。

  麗貝卡不得不說出了父母和祖父母的名字和年齡。「你在對我撒謊!」舒爾茨得勝似的說,「你說你二十九歲,你母親三十九歲,你母親怎麼可能十歲就生下你呢?」

  「我是被收養的。」麗貝卡為能給出合理的解釋而大松了一口氣,「我的生父生母在戰爭快結束的時候被炸死了,一顆炸彈直接擊中了我們家的房子。」那時她十三歲。紅軍的炸彈落在柏林,整個城市一片廢墟。失去了父母的麗貝卡獨自一人,又害怕又彷徨。身為一個豐滿的青少年,她差點被一群蘇聯士兵挑出來強姦。幸虧卡拉自願獻身,挽救了她。但這段可怕的經歷卻使她對性事感到猶豫而緊張。如果漢斯沒能得到滿足的話,麗貝卡覺得必定是自己的錯。

  她渾身一震,想把這段記憶從頭腦裡驅走。「卡拉·弗蘭克從蘇聯人那裡……」麗貝卡及時終止了自己的陳述。即便東德的女人都知道發生在1945年的可怕事實,共產黨人就是不承認蘇聯紅軍士兵犯過強姦的罪行。「卡拉救了我。」麗貝卡略過了容易引發爭論的細節,「之後,她和沃納合法收養了我。」

  舒爾茨隊長把每句話都記了下來。文件上沒有太多的東西,麗貝卡心想,但肯定寫著些情況。如果舒爾茨對麗貝卡的家人知之甚少的話,讓他感興趣的又會是什麼事呢?

  「你是個英語教師嗎?」舒爾茨隊長問。

  「不是,我教的是俄語。」

  「你又撒謊了。」

  「我沒撒謊,之前我也沒撒謊。」麗貝卡乾脆地說。她吃驚地發現自己正在以挑戰的語氣跟一個秘密警察的隊長說話。她已經沒有剛才那般害怕了。也許這是種有勇無謀的表現。舒爾茨隊長也許年輕又沒經驗,她告訴自己,可他依然有能力毀了麗貝卡的生活。「我的專業是蘇聯語言文學。」麗貝卡一邊說,一邊試著對舒爾茨隊長友善地笑了笑,「我在學校裡是俄語教研組組長。但我們學校有一半教師去了西邊。所以在課程安排上必須做一些改變。上一周,我上了兩節英語課。」

  「看,我沒說錯吧!而你在課上用美國人的宣傳毒害了孩子們的思想。」

  「老天,」麗貝卡呻吟道,「你是說給美軍士兵的建議嗎?」

  舒爾茨隊長拿著一張寫了幾段話的紙讀了起來。「上面寫著:『記住,在東德沒有言論自由可言。』這難道不是美國人的口號嗎?」

  「我向學生們解釋過了,美國人對前馬克思時期的自由的理解非常膚淺,」她說,「我想你的線人肯定沒提到這點。」麗貝卡想知道這個告密者是誰。應該是個學生,或者是某個聽說了授課內容的家長。斯塔西的探子比納粹的還要多。

  「建議中還有這樣一條:『在東德,不要找警察問路。和美國的警察不同,他們不會幫你的。』對這你怎麼說?」

  「這難道不是事實嗎?」麗貝卡問,「還沒成年的時候,你敢找Vopo詢問去最近的地鐵站怎麼走嗎?」Vopo是Volkspolizei的縮寫,也就是東德的警察。

  「難道你找不到更適合於教孩子的教材了嗎?」

  「你怎麼不自己來我們學校上節英語課試試?」

  「我不會說英語!」

  「我也不會!」麗貝卡喊道。她馬上為自己提高嗓音後悔了。但舒爾茨並沒有動怒。事實上他似乎有點被嚇住了,他確實沒什麼經驗。但麗貝卡不該大意的。「我也不會。」她的聲音輕了一些。「於是我只能就地取材,把任何能拿到的英語材料當教材用。」這時候一定要表現得很謙恭,她想。「我顯然犯下了一個錯誤。隊長,我感到非常抱歉。」

  「你看上去像是個聰明女人。」他說。

  她眯縫起眼睛。這會是個陷阱嗎?「謝謝你的讚揚。」她不卑不亢地說。

  「我們需要聰明人,尤其是女人。」

  麗貝卡被他說得摸不著頭腦。「你指什麼?」

  「睜大眼睛,看看周圍發生了什麼,讓我們知道這個國家都發生了些什麼事。」

  麗貝卡大吃一驚。過了一會兒,她懷疑地問:「你是要我做斯塔西的線人嗎?」

  「這是項于國有益的重要工作,」他說,「在青少年形成世界觀的學校裡,這項工作尤為重要。」

  「我明白。」麗貝卡明白的是眼前這個年輕的秘密警察犯了個錯誤。他調查了她的工作情況,但對她那個臭名昭著的家庭完全一無所知。如果知道麗貝卡家庭背景的話,舒爾茨絕不會想和她有半點瓜葛了。

  不難想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霍夫曼」是個非常常見的姓氏,「麗貝卡」這個名字也普普通通。菜鳥警察很可能調查了另一個麗貝卡·霍夫曼的背景資料。

  舒爾茨又說:「做這項工作的人必須完完全全地誠實盡忠。」

  這番自相矛盾的言論差點讓麗貝卡發笑。「誠實盡忠?」她重複了一遍,「監視朋友算是誠實盡忠嗎?」

  「當然,」舒爾茨似乎沒意識到其中的諷刺,「給我們當線人還有不少好處,」他壓低聲音說,「你會成為我們中的一員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無須現在決定。回家好好想想,但別和任何人討論。這事顯然必須保密。」

  「這是自然。」麗貝卡開始感到有些釋然。舒爾茨很快會發現麗貝卡不適合承擔線人的工作,收回這項提議。但那時他就很難以資產階級鼓吹者的罪名控告麗貝卡了。她也許可以毫髮無損地逃過這一劫。

  舒爾茨站起身,麗貝卡跟在後面。斯塔西總部之行就這樣順利結束了嗎?真是難以置信了。

  他禮貌地為她敞開門,陪著她走進芥黃色的走廊。五六個秘密警察站在電梯門邊,起勁地談論著什麼。其中一個身影看上去非常熟稔: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略微有些駝背,身上穿著件麗貝卡再熟悉不過的淺灰色法蘭絨西裝。她一邊走向電梯,一邊難以理解地盯著那個身影。

  是她的丈夫漢斯。

  漢斯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先是害怕地以為漢斯也是來接受審訊的。但從他們站著的姿態來看,她馬上意識到漢斯不可能是送到這裡的嫌疑犯。

  那他是什麼人呢?她的心害怕得「撲騰、撲騰」直跳,可她在怕些什麼呢?

  也許司法部的工作需要他時不時地上這來一趟,她心裡想。這時她聽見有個人對漢斯說:「中尉,恕我直言……」她沒有聽清那人又說了些什麼。中尉?公務員可不會有什麼軍銜——除非他們在警察部門……

  這時漢斯看見了麗貝卡。

  麗貝卡看透了他的表情,男人很容易看穿。首先他困惑地皺起了眉,像是在不相應的地方遇見了熟人一樣,比如在圖書館裡看見一顆蘿蔔。證實了的確是麗貝卡以後,他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地張開了一條縫。然而最讓麗貝卡受打擊的卻是漢斯接下來的表情:他仿佛蒙受了恥辱似的臉頰通紅,眼神帶著明顯的罪惡感從她身上挪開。

  麗貝卡沉默了很長時間,想弄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在困惑中試探著招呼了一聲,「下午好,霍夫曼中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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