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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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貝卡不想讓他抱有無望的幻想,但伯納德是除了家人以外她唯一可以推心置腹的人,而麗貝卡還不想讓家人因為這件事擔心,至少現在不想。「我曾如此確信漢斯愛著我。」說到這,她的眼淚奪眶而出。「我也愛著他。」 「也許他真的愛你,有些男人只是經不起誘惑罷了。」 麗貝卡不知道漢斯對兩人的性生活是否滿意。他從未對此有過抱怨,但兩人每週僅僅做一次愛,她覺得這對新婚夫婦來說未免太少了一點。「我只想像媽媽那樣,有個自己的家庭。家人之間互相扶持,互相愛護。」她說,「我以為我能和漢斯一起擁有這些。」 「也許你仍舊可以,」伯納德說,「外遇不一定會導致離婚。」 「結婚第一年就有外遇呢?」 「我同意。這的確很糟。」 「我該怎麼辦?」 「你必須好好問他。他也許會承認,也許會否認,但他會知道,你已經知道了。」 「然後呢?」 「你想怎麼辦?你會和他離婚嗎?」 麗貝卡搖了搖頭。「我永遠不會離婚。婚姻是一種承諾。不能因為於己無利就不遵守。即便有違自己的心意,也得遵守。這才是它的意義所在。」 「我正做了相反的事。你一定很看不起我。」 「我不會用我的道德標準去評判你或者其他人。我只是在談論我自己。我愛我的丈夫,希望他忠於我。」 伯納德帶著欽佩和遺憾笑了笑。「希望能如你所願。」 「你是個很好的朋友。」 下午第一節課的鈴聲響了。麗貝卡站起身,把三明治放回包裝紙。她不會再去吃它了,但和大部分經歷過戰爭之苦的人一樣,麗貝卡對於把食物扔掉有種恐懼感。她用手帕擦了擦濕濕的眼睛。「謝謝你的傾聽。」她說。 「我沒能安慰你。」 「不,你做到了。」說完麗貝卡便離開了教導主任的辦公室。 去上英語課的時候,麗貝卡才意識到自己沒有記完《扭腰舞》的歌詞。但長年的教學經驗使她能夠隨機應變。「誰聽過一首名叫『扭腰舞』的歌曲?」一進教室她便大聲問。 學生們都聽過。 麗貝卡走到黑板前,拿起一個粉筆頭。「歌詞是什麼?」 學生們同聲高喊起了歌詞。 麗貝卡在黑板上寫道:「來吧,寶貝,讓我們一起來扭腰。」然後她問:「這句話用德語該怎麼說?」 這時她完全忘卻了心中的憂愁。 下午課間休息時,麗貝卡在她的收信箱裡找到了那封信。她把它帶到了教師辦公室,拆信前,給自己沖了杯速溶咖啡。看信的時候,她的手一松,杯子掉在地上。 單頁紙上印著信頭:國家安全部。這是秘密警察的官方稱謂,私下裡叫斯塔西。信是由一個叫舒爾茨隊長的人寫來的,這封信命令她到他位於總部的辦公室接受質詢。 *** 麗貝卡擦乾淨她灑在地上的飲料,裝作沒事人一樣向同事們道了歉。然後她走進女廁所,把自己關在小隔間裡。她想在向人吐露這件事之前好好想想。 東德的所有居民都知道這些人人害怕收到的信。這意味著她做錯了什麼事——或許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但被暗探注意到了。她從旁人的描述中得知,堅持自己無辜毫無用處。秘密警察的態度,是認定了她在某件事上有錯,不然為什麼要質詢她呢。暗示秘密警察犯錯相當於質疑他們的能力,這等於犯下了另一宗罪。 她又看了一遍,發現約定的時間是今天下午五點。 她到底做了什麼?毫無疑問,她的家庭背景深受懷疑。她的父親,沃納,是個開工廠的資本家,他的工廠位於西柏林,東德政府無法觸及。麗貝卡的母親卡拉是個家喻戶曉的社會民主黨人。外婆茉黛,則是一名英國伯爵的妹妹。不過當局已經好幾年沒騷擾過他們家了。麗貝卡本以為,嫁給司法部的官員也許使他們家贏得了當局的認同。情況顯然不是如此。 她犯了什麼罪嗎?她有本喬治·奧威爾的反共寓言《動物農場》,這是禁書。她十五歲的弟弟,瓦利,愛彈吉他,還唱一些諸如《這是你的故土》①之類的美國歌曲。麗貝卡有時也去西柏林參觀抽象畫展。而共產黨人像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校監一樣對藝術很保守。 ﹛① This Land is Your Land,美國「民謠之父」伍迪·格思裡(Woody guthrie)創作於四十年代的歌曲,後被廣為傳唱,成為美國精神的代表之一。﹜ 洗手時,麗貝卡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她看上去不是很害怕。她鼻樑高翹,下巴筆挺,還有雙堅定的棕色眼眸。她亂蓬蓬的黑色頭髮一絲不苟地捋到後面。她身材高大,端莊挺拔,有些人覺得她很有壓迫感。她可以面對一群十八九歲的孩子,用一句話讓他們安靜下來。 但其實她真的很害怕。讓她害怕的是,她知道斯塔西什麼都做得出來。沒有什麼可以束縛他們:對他們的抱怨本身就是一項罪名。這讓麗貝卡想起了戰爭結束時候的蘇聯紅軍。那時,蘇聯士兵可以劫掠、強姦、殺害德國民眾,並用這種自由肆意施虐。 這天的最後一節課是教授俄語中的被動語態,簡直是一團糟。這節課輕而易舉地成為了她當上一名合格的老師以後,上過最糟糕的一堂課。好在學生們能發現並寬容她所犯的錯,甚至在她找不到合適的詞匯時給她提示。他們的寬容總算使她挺了過去。放學以後,伯納德和幾個來自教育部的官員聚在教導主任的辦公室,多半是討論如何在半數教師離開的情況下讓教學繼續下去。麗貝卡不想默不作聲地去斯塔西總部,以防他們決定把她扣留在那裡。所以她給伯納德留了一張紙條,告訴他自己被傳召了。 隨後麗貝卡搭了輛公共汽車,穿過濕漉漉的街道,前往市郊利希滕貝格區的諾爾曼人大街。 斯塔西總部是幢新建的醜陋辦公大樓。它還沒完工,停車場上停著推土機,一邊的腳手架也沒拆。大樓在雨中顯得很猙獰,估計在陽光下也好不到哪裡去。 進門以後麗貝卡在想,自己還能否從這道門裡走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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