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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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寫吧。」坦尼婭走到碗櫥邊,從碗櫥裡拿出一個放滿了貓糧的紙盒。她把手探進貓糧,從貓糧裡拿出一台罩著罩子的打字機。這就是用於為《異議》撰寫稿件的那台。 打字和手寫一樣獨一無二。每台打字機都有自己的特徵。打字機打出來的字母從來都不是正正方方的:不是這高了點,就是那偏了點。這導致警方的專家們可以輕易根據字體找到相應的打字機。如果《異議》的文字和瓦西裡電臺編輯的稿件出自於同一部打字機,也許會被人發現的。於是瓦西裡從節目編排部偷了台舊的打字機,把它帶回家,藏在貓糧裡避免被人看見。搜查認真一點,貓糧裡的打字機不難被人發現。不過真有那麼一天的話,瓦西裡不管怎麼說都玩完了。 紙盒裡還放著複印機的專用蠟紙。打字機上沒有色帶:字母穿透紙張,複印機把把墨印在字母鑽出的小孔上,形成一行行文字。 坦尼婭寫了篇有關波蒂安的報道。她在報道中寫道,如果蘇聯最偉大的男高音死在勞改營裡,那蘇共總書記尼基塔·赫魯曉夫就該為此而負責。她在報道裡總結了波蒂安被判有的反蘇罪名,包括他對文藝自由的激情保衛。為了撇清別人對自己的懷疑,她把波蒂安在勞改營生病的消息源安在了一個虛構的歌劇愛好者身上。 寫完報道以後,坦尼婭把兩張蠟紙遞給瓦西裡。「我寫得非常簡潔。」她說。 「契訶夫曾經說過,簡潔是一種能力。」瓦西裡慢慢地讀了整篇報道,然後讚賞地點了點頭。「我這就去電臺印五十份,」他說,「然後我們去馬雅可夫斯基廣場散發。」 坦尼婭不感到驚奇,但有幾分不安。「會出事嗎?」 「當然不會。馬雅可夫斯基廣場有個民間組織的文化活動,正適合我們的目的。」這一年的早些時候,莫斯科的年輕人經常聚集在布爾什維克主義詩人——弗拉基米爾·馬雅可夫斯基的雕像前。一些人大聲讀詩,吸引來更多的人。一個長年的民間詩會漸漸形成。其中有的詩作會隱晦地批評政府。 這種現象在斯大林治下連十分鐘都持續不了,但改革家赫魯曉夫卻不然。他的改革包括了對文化界有限度的容忍。至今為止,當局還沒對詩會展開過行動。但自由化總是進一步退兩步。坦尼婭的哥哥說這完全決於赫魯曉夫推行自己的政策是否順暢,以及克里姆林宮內部的保守派施壓的力度。正因如此,很難對當局的走向進行判斷。 坦尼婭很累,沒精力去想這些,她覺得換作其他地方也會有一樣的風險。「你去電臺的時候,我要在這兒睡個覺。」 坦尼婭走進臥室。床單很亂——看來瓦西裡和瓦瓦拉一整個上午都在床上。她揭開床罩,脫下鞋,伸展四肢躺在床上。 坦尼婭很累,但腦子裡全是事情。她很怕,但仍然想去馬雅可夫斯基廣場。儘管印刷粗糙,傳播範圍小,但《異議》是份重要的出版物。它的存在證明蘇聯共產黨政府並不是無所不能的。它也給了持不同政見的人支持。宗教界領袖抗議政府起訴演唱反動歌曲的民謠歌手,民謠歌手同樣也為宗教界所受到的壓迫進行呐喊。與其覺得自己是沖著鐵板一塊的政府獨自呐喊,持不同政見者通過《異議》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孤立無援,而是千萬個希望政府變得更好的人中的一部分。 民眾的呼聲可以救得了烏斯丁·波蒂安。 坦尼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有人撫摩著坦尼婭的臉頰,她被吵醒了。她睜開眼睛,看見瓦西裡躺在身邊。「快滾開。」她說。 「這是我的床。」 她坐起來。「我二十二歲了——對你來說,已經太老了。」 「我可以為你破例。」 「如果想加入你的紅粉團,我會通知你的。」 「為了你,我可以放棄其他所有人。」 「你不會的。」 「我會的。」 「也許五分鐘吧。」 「永遠。」 「堅持六個月,我就會考慮。」 「要六個月嗎?」 「如果連六個月都堅持不了,奢談永遠又有何意義。該死的,現在幾點了?」 「你睡了一整個下午,別起來。我只是脫下衣服,和你上床睡一會兒而已。」 坦尼婭站起來。「我們該出發了。」 瓦西裡讓步了。他也許原本就不是認真的,只是覺得有必要向眼前的女孩示愛而已。示意過後他很快就會忘了這茬兒,至少會忘一陣子。瓦西裡遞給她一捆大約二十五張的紙,兩面都印著一行略微有些模糊的文字:新一期《異議》。儘管天氣很好,但瓦西裡戴上了一條紅色的棉布圍巾,這讓他看上去更有些藝術家氣質。「我們走吧。」他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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