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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這不是什麼超能力。德米卡一直害怕坦尼婭會自找麻煩。「她做了些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被捕了。」

  「哦,我的老天。」

  維拉向德米卡指了指牆邊桌上的一部電話機,德米卡把話筒拿了起來。是媽媽安雅來的電話:「坦尼婭被抓進盧比揚卡了!」盧比揚卡是克格勃在盧比揚卡廣場總部的簡稱。媽媽已經快瘋了。

  德米卡並不吃驚。兄妹兩人都覺得蘇聯存在著許多問題。德米卡覺得蘇聯需要改革,坦尼婭卻認為要推翻社會主義。這種意見上的不同並沒有影響到兄妹之間的感情。和小時候一樣,兩人還是彼此間最好的朋友。

  持有坦尼婭思想的人很可能會被捕——這就是蘇聯存在的問題之一。「媽媽,冷靜點,我可以把她弄出來。」德米卡說。他希望自己真能兌現這個承諾。「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在詩會引起的騷亂中被捕了。」

  「她肯定是去了馬雅可夫斯基廣場,如果只是那樣的話……」德米卡不知道坦尼婭幹了些什麼,但他知道她一定幹了遠比誦詩更為糟糕的事情。

  「德米卡,在他們……」

  「我知道。」媽媽是讓他在坦尼婭受審問之前就把她弄出來。如影隨形的恐懼籠罩了他,讓他身上發冷。克格勃總部臭名昭著的牢房讓蘇聯的所有公民都聞之而色變。

  他的第一直覺是要打個電話,但現在他想僅僅這樣是不夠的。他必須親自去一趟。他猶豫了一下:如果讓人知道德米卡去盧比揚卡救他的妹妹,他的前途很有可能會受到傷害。但這個想法幾乎沒讓他停下動作。坦尼婭要比他自己,比赫魯曉夫,甚至比整個蘇聯都來得重。「媽媽,我這就去,」他說,「打個電話給沃洛佳舅舅,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他。」

  「好主意!哥哥知道該怎麼做的。」

  德米卡掛了電話。「給盧比揚卡監獄打個電話,」他告訴維拉,「告訴他們你是從總書記辦公室打的電話。你就說總書記對主任記者坦尼婭·德沃爾金的被捕非常關注,赫魯曉夫的助理正在去質詢他們的路上,告訴他們在他去之前什麼都別做。」

  坦尼婭記了筆記。「我要叫輛車嗎?」

  盧比揚卡廣場離克里姆林宮不到一英里。「我的摩托在樓下,騎車去更快一些。」由於手中的權力,德米卡擁有了一輛兩根排氣管的沃斯科德五速摩托車。

  從坦尼婭反常地不再把每件事都告訴他之後,他就預感到妹妹要惹上麻煩了。這對雙胞胎兄妹非常親密,兩人之間毫無秘密。媽媽不在,只剩他們倆的時候,坦尼婭會光著身子穿過房間去取放在晾衣櫥裡的內衣,德米卡尿尿時也不必關廁所門。德米卡的女友們常說這種親密很色情,但事實卻恰恰相反,他們能如此親密是因為兩人的關係中不涉及任何性的因素。

  但從去年開始,德米卡知道坦尼婭有事情在瞞著他。他不知道是什麼事,但大致能猜得到。肯定不是什麼男朋友:兩人在各自的戀愛方面毫無隱瞞。他們常就戀愛方面的問題交換意見。他幾乎能肯定這事有關政治。坦尼婭之所以要瞞著他是因為要對他加以保護。

  他把車停在可怖的克格勃總部大樓外,那是一棟矗立在廣場中央的黃磚大樓,革命前是保險公司的總部。想到妹妹被關在這幢大樓裡,他就直犯噁心。一時間他覺得自己可能要吐了。

  坦尼婭的主編,丹尼爾·安托諾夫已經到了,他正在大堂裡和一個克格勃官員進行爭論。丹尼爾又矮又小,德米卡以前覺得他是個無害的男人,但這時候他卻很堅定。「我想見坦尼婭·德沃爾金,我現在就要見她。」他說。

  克格勃官員一副固執的表情:「那是不可能的。」

  德米卡插話說:「我是總書記辦公室派來的。」

  克格勃官員毫不動容。「你在那幹嗎,小子——泡茶的嗎?你叫什麼名字?」他粗魯地問。他是在威嚇德米卡,一般人很怕把自己的名字報告給克格勃。

  「我叫德米特裡·德沃爾金。我來這是想告訴你,赫魯曉夫同志私下裡對這個案子很感興趣。」

  「滾蛋吧,德沃爾金。」克格勃官員說,「赫魯曉夫同志根本不知道這案子,你只是想把你妹妹給弄出去而已。」

  儘管很粗魯,但德米卡卻被這位官員充滿自信的粗魯舉動鎮住了。他猜測一定有許多人聲稱和上層人士有關係,想把家人和朋友救出來。他改變了策略。「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梅茲上校。」

  「你們指控坦尼婭·德沃爾金犯了什麼罪?」

  「襲警。」

  「一個手無寸鐵的姑娘襲擊你們這些全副武裝的警察嗎?」德米卡譏笑道。「她首先要搶了他的槍才行。得了,梅茲,別犯蠢了。」

  「她參加了一個煽動性的集會。集會上傳播反蘇文學。」梅茲遞給德米卡一張皺巴巴的紙。「集會演變成了一場騷亂。」

  德米卡看了看這張紙。紙上的標題是《異議》。他聽說過這份反動小報,坦尼婭很可能與這份小報有關。小報上有篇關於男高音歌唱家烏斯丁·波蒂安的報道,德米卡吃驚地發現,波蒂安就要因為肺炎死在西伯利亞的勞改營裡了。聯想到坦尼婭今天剛從西伯利亞回來,他意識到這篇報道肯定是坦尼婭寫的。她可能會惹上了真正的麻煩。「你是說坦尼婭拿著這張紙嗎?」他詢問道,看到梅茲猶豫的表情,他繼續說道:「我不這麼想。」

  「她根本不該在那兒。」

  丹尼爾插嘴道:「你這個傻瓜,她可是個記者啊。和你們這些警察一樣,她是去觀察事態的發展的。」

  「她又不是警察。」

  「所有塔斯社記者和克格勃合作,你知道這個嗎?」

  「你無法證明她是新聞社派去的。」

  「我是她的上司,我當然能證明。」

  德米卡很想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他覺得應該不大會是真的。他對丹尼爾捨身為坦尼婭辯護的行為非常感激。

  梅茲失去了自信。「她和一個名叫瓦西裡·葉科夫的人在一起,葉科夫的口袋裡有五份這樣的反動宣傳品。」

  「她不認識任何叫瓦西裡·葉科夫的人。」德米卡說。這也許是真的,德米卡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如果發生騷亂的話,你怎麼知道她原本和誰一起來的呢?」

  「我要找上司談談。」梅茲說完就轉身走了。

  德米卡刺耳地說:「別讓我們等太久。克里姆林宮再來人就不會是我這樣的端茶小弟了。」

  梅茲走下樓梯前往地下室。德米卡心頭一緊:所有人都知道這裡的地下室裡有克格勃的審訊室。

  沒過一會兒,一個嘴裡叼著香煙的老頭走到大廳裡的德米卡和丹尼爾身旁。他長相醜陋,滿臉橫肉,下巴挑釁式地前突著。丹尼爾不太高興看到他。他給德米卡介紹,來人是特別報道部的總編彼得·奧普特金。

  奧普特金吊起眼睛,努力不把煙氣往德米卡臉上噴。「你妹妹在抗議集會上被捕了是嗎?」他的語氣很生氣,但德米卡覺得不知為何他的聲音潛藏著幾分開心。

  「只不過是詩歌朗讀會而已。」德米卡糾正道。

  「都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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